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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三见钟海枝面露悲怆,心头猛地一沉,像坠了块冰。

他知道,这老医者的话,怕是真的了。

黄三松开了攥着钟海枝衣襟的手。

那手,方才还力大如铁,此刻却软了,垂了,指尖都在发颤。

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,嘴唇哆嗦着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干又涩:“真的……没有别的法子了吗?”

钟海枝缓缓摇头,那摇头的动作,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。

“若是毒药,”他嗓音低沉,“老夫……或许还能想想办法。”

钟海枝顿了顿,目光望向虚空,仿佛在看着某种无形无质、却又令人敬畏的东西。

“但这‘蝉蜕’……是人体大药,夺天地造化的东西。”

“哪怕是先天境高僧留下的‘蝉蜕’,也绝非常人能消受的。”

说到此处,他抬起头,看向黄三。

那眼神里,先前那点悲悯,此刻已浓得化不开,几乎要溢出来。

“而且……”

他声音忽然停住,语气变得极其复杂,复杂到难以形容。

“而且……你自己,难道没有感觉吗?”

这话,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黄三混沌的脑海。

他怔住了。

随即,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,猛地从四肢百骸、从五脏六腑深处炸开!

仿佛全身的血管都在瞬间鼓胀、爆裂!血肉像是被丢进了滚烫的油锅,嗤嗤作响,肿胀欲裂!

整个人,从里到外,都像一只被活活煮熟、扔在火炭上的虾子!

头晕。

天旋地转。

身体轻飘飘的,仿佛要脱离地面,飞到不知名的虚空中去。

“噗!”

一声极轻、却无比清晰的爆裂声。

黄三脸上,一根血管炸开了。紧接着,左眼眼球猛地一凸,随即“噗”地爆成一团模糊的血肉碎末!

“噗!”

又是一声。

右眼也步了后尘。

钻心的剧痛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
但这痛,已经不是清晰的、可以分辨的痛了。

它弥漫开来,充斥了每一寸皮肤,每一根骨头,每一个毛孔。

仿佛他整个人,从内到外,都要在这无边的、爆炸般的痛苦中彻底粉碎、湮灭。

黄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脚下踉跄,向后退了一步。

他想叫,想嘶吼,想把那焚身蚀骨的痛苦吼出来。

可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岩浆堵住了,连一丝最微弱的哀鸣都发不出。

钟海枝深深、深深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里,充满了无力与苍凉。

他上前一步,抓住黄三颤抖不止的手腕,指尖一划,割开了腕间的血管。

“嗤——!”

滚烫的、几乎带着蒸汽的鲜血,如同决堤的洪水,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!瞬间,便将脚下青砖地面染红了一大片,热气蒸腾。

那几乎要涨裂开的躯体,随着鲜血的狂泻,终于……缓缓地、艰难地,平复了一些。

几息之后。
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
黄三瘫坐在地上,脸色依旧涨红得可怕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每一次呼吸,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他失去了双眼的眼眶,此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、深幽幽的窟窿,血肉模糊,望之令人心胆俱寒。

“真的……没有任何……办法了吗?”

他开口了。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绝望。

钟海枝沉默着。

这沉默,比任何回答都更冰冷,更彻底。

黄三脸上,肌肉艰难地扯动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。

他抬起头,用那双空洞的眼眶,“望”向钟海枝声音传来的方向,嘴唇蠕动着,吐出几个字:

“杀了我吧。”

“生前……我没能护住他们。”

“死后……总要先走一步……去……为他们探探路。”

钟海枝的沉默,又持续了一瞬。
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转向厅堂正中,那静静躺着的张婉儿和陈涵。

他们的呼吸,早在黄三双眼爆裂的那一刻,就已经……彻底停止了。

钟海枝没有把这个事实说出口。

他只是看着黄三那张惨烈而绝望的脸,缓缓地、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。

话音落下。

钟海枝的右手,倏然点出。指如疾风,精准无比地落在黄三胸前一处致命大穴上。

指力透体而入,无声无息。

黄三浑身一震。

然后,那剧烈起伏的胸膛,骤然平息。

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绝望与不甘,都在这一指之下,归于永恒的寂静。

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仿佛只是累了,睡着了。

只有那空洞的眼眶,和身下那片仍在缓缓扩大的、触目惊心的血泊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
……

当消息传回汴梁皇宫的时候,御书房里正点着安神的香。

赵绛珠坐在明黄色的案几后,手里拿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儿子赵元身上。

赵元坐得笔直,正低声背诵着一段策论,声音虽还带着少年的清亮,却已努力模仿着朝堂上那种沉稳的节奏。

窗外的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,落在他们母子身上,勾勒出一幅静谧而庄重的画面。

“陛下、皇太后!!”

一声嘶哑、惊慌到变了调的呼喊,像一块石头猛地砸碎了这片宁静。

声音来自门外,急促,颤抖,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。

“臣有急事启奏!”

话音未落,御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已被猛地撞开!一个人影几乎是滚了进来。

是东厂指挥使之一的“山西矮虎”彭童。

他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精悍与阴沉,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冷汗涔涔,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。

他冲得太急,左脚刚踏进门槛,身影没入光亮的刹那,房中几处阴影里,便同时有几道冰冷的气息微微一凝,那是隐藏在暗处的护卫已瞬间将他锁定。

“陛下、皇太后!!!”

彭童又叫了一声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

他眼神涣散,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惧而放大,整个人跌跌撞撞,仿佛腿脚都已不听使唤。

冲到御案前数步,他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跪倒在地,身子犹自因为喘息和恐惧而剧烈起伏。

见他这副全然失态的模样,赵绛珠的眉头不由微微蹙起。

她将手中那卷典籍轻轻放在案上,抬起眼,看向下方跪伏的彭童。

眼神里先是一丝被打扰的不悦,随即化为了审视与疑惑。

能让她手下这位以狠辣果决著称的东厂指挥使惊慌至此,绝不会是小事。

不等赵绛珠开口询问。

坐在一旁的小皇帝赵元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。

他放下手中的书卷,小小的身躯挺直,脸上那点属于少年的稚气迅速收敛,换上了一副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肃穆神情。他看向彭童,声音不高,却刻意压得平稳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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