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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些僚人灶工,则近乎消融在这片白茫茫的毒瘴里。

他们的身影在浓烟中时隐时现,动作机械重复,咳嗽声更是此起彼伏,撕心裂肺。

李彻亲眼看到,一个离得盐锅稍近些的灶工,在搅动卤水时被突然上涌的蒸汽扑了满脸。

他顿时捂着脸蜷缩在地,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,却无人敢上前搀扶。

很快,便有监工的僚人提着木桶过来,将一瓢冷水泼在他脸上。

随后不管三七二十一,厉声呵斥着将他踢起来,再次推回灶边。

李彻的目光投向那些位于上风处的监工。

他们同样是僚人,但衣着相对完整,手持浸了油的皮鞭,眼神扫过下方的同胞。

只要看到哪个灶工动作稍慢,鞭影便带着破空声凌厉地落下,在灶工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上增添一道新鲜的血痕。

挨打的人大多只是身体本能地抽搐一下,连痛呼都做不到,便麻木地继续手头的工作。

李彻不禁有些哑然失笑,以夷制夷的本事倒是让杨桐这小子学去了,还用在了这里。

不得不说,效果还是有的。

用僚人治理僚人,下手比庆人狠多了,这招李彻自己当年也没少用。

然而,随着僚人们意识到来了一群衣着光鲜的外来者时,氛围开始悄然变得异样起来。

起初,只是零星几个灶工直勾勾地望过来。

那眼神里没有好奇,没有仇恨,甚至没有属于活物的情绪波动,只有一片麻木。

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就那么定定地看着。

一个,两个,五个,十个......

像是蔓延开来的瘟疫,越来越多的灶工停下了手中动作,将目光投向李彻一行人。

监工们发现了异常,对着灶工们怒吼着,手中的皮鞭挥舞得如同狂风暴雨。

皮鞭抽裂了皮肤,带起一溜溜血珠,可挨打的人却如同失去痛觉的木头,只是固执地望着这边。

上百双这样的眼睛汇聚过来,形成一种无声的压力,一行人顿时感觉情况不太对了。

罗月娘一步抢到李彻侧前方,手已紧紧按在刀柄上:“陛下,情形有些不对,请陛下即刻移步!”

秋白、赢布等亲卫也早已收缩阵型,将李彻牢牢护在中心。

李彻同样感到了一股寒意自四面八方而来。

自己也算是久经战阵,却从未感受过这种绝望又麻木的注视,只觉得从心底发瘆。

他没有犹豫,对罗月娘微一颔首:“走。”

在亲卫的护卫下,一行人缓缓向盐场边缘退去。

好在,那些沉默凝视的灶工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开,直到李彻等人的身影被盐灶的烟雾遮挡,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才缓缓转回去。

退出熬盐区,回到相对清爽些的空地,杨桐已是面无人色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
“陛......陛下受惊了,臣罪该万死!是臣管束不力,让这些卑贱僚奴冲撞了天颜......”

李彻抬手,止住了他后面的话。

他转身,望着那片浓烟滚滚的盐场。

良久之后,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。

“看到了吧?你的法子或许能管用一时,但用不了一世。”

“人非草木,更非土石,他们已经被压迫到了极处,今日他们只是看着,明日呢?”

“兔子急了尚会咬人,何况是人?”

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如同疯魔的羌蛮士兵,和树林里野兽一样的生僚。

盐场里的灶工,与那些山野中呼啸来去的生僚,其实流着同样的血。

继续这样竭泽而渔地压榨,无异于将这群熟僚逼成野兽。

杨桐深深低头,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:“陛下圣明,臣惶恐。”

“改吧。”李彻收回目光,看向杨桐,“不止盐税章程要改,这制盐的法子,对待这些灶工的法子,都得改。”

“不能把人往死里用,蜀地盐政更不能建立在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之上。”

杨桐脸上露出苦涩,却不敢反驳,只应道:“是,臣谨记。”

李彻沉吟片刻,问道:“杨桐,你可能联络到其他盐井的主事之人?”

杨桐一怔,抬头小心道:“回陛下,各盐井相距甚远,山路难行,平素往来不多......”

但想起这里陛下对自己的第一个命令,他还是硬着头皮道:

“但若陛下有旨,臣可以设法传递消息,邀他们前来。”

李彻淡淡道:“不可提及朕在此处,尽量将能主事的人请来。”

杨桐咬牙应道:“微臣遵旨!必尽力安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