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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羽杉一边哼着,一边麻利地洗刷着碗碟。油污浸入指甲缝,皂角水泡得手指发白起皱,她也浑不在意。洗干净的碗碟在另一只筐里越堆越高,在日光下泛着洁净的光泽。

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,当日头西斜,将院中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时,孙羽杉终于洗完了最后一摞盘子。

她长长舒了口气,扶着石桌慢慢站起,只觉得腰背僵直,双腿发软,眼前金星乱冒。

但她看着那三筐洁净如新的碗碟,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:“应该还来得及……四十文,虽买不够五两白茧糖,但我小心着点用,应该也够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忽听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
孙羽杉回头,见掌柜领着个年轻公子走了进来。

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,生得粉面油头,穿着锦缎长袍,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,一双眼睛在孙羽杉身上滴溜溜打转,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之色。

孙羽杉心下顿生警觉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对掌柜道:“掌柜的,活计干完了,您验验?”

掌柜却似没听见,转头对那公子笑道:“李少爷,您瞧瞧,就是这丫头。虽说现在埋汰了些,可底子不错。您要买了去,洗刷干净,保准是个可人儿。”

那李少爷合上折扇,仔细端详片刻,点头道:“嗯,眉眼是还行。就是太瘦了,得养些时日。开个价吧。”

孙羽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血往头上涌。

她猛地退后一步,厉声道:“你们说什么?我是来做工的,不是来卖的!”

掌柜冷笑一声:“做工?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,我能用你已是开恩了!李少爷看上你,是你造化!二十两银子,你跟李少爷走,日后吃香喝辣,不强过在这儿刷盘子?”
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孙羽杉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掌柜,“你们这是拐卖人口!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
“王法?”李少爷嗤笑,“在这惠安城,我李家就是王法!”说着朝身后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,“带走!”

那两个家丁如狼似虎扑上来。

孙羽杉眼见不妙,急中生智,抄起手边一只刚洗好的青花盘子,朝最前头那家丁面门狠狠砸去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盘子正中家丁鼻梁,顿时鲜血迸流。

那家丁惨叫一声,捂着脸蹲了下去。

孙羽杉趁机抓起包袱,转身就往院门冲。

“拦住她!”掌柜厉声喝道。

另一个家丁伸手来抓,孙羽杉低头躲过,顺手抓起灶台边的火钳,回身便是一扫。

她虽不会武功,但常年操刀握勺,手上力气不小,这一扫带着风声,那家丁不敢硬接,连忙后退。

孙羽杉趁这空隙,已冲出院子,奔到了街上。

她不敢回头,拖着伤腿拼命往前跑。身后传来怒骂声、追赶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
孙羽杉心知跑不过他们,见前方有条小巷,便一头钻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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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巷子七拐八绕,岔路极多。

孙羽杉慌不择路,见弯就转,见巷就钻,直跑得气喘吁吁,胸口像要炸开一般。

终于,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,她再也跑不动了,瘫坐在墙角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
等了许久,不见追兵,想来是被她甩脱了。

孙羽杉这才松了口气,可心一松,那股委屈便涌了上来。她抱着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里,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,很快浸湿了衣袖。

她哭得无声无息,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
哭了不知多久,才渐渐止住,抬起头来,抹了把脸,脸上泥污被泪水冲开,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,越发显得那双红肿的眼睛可怜。

“我真是笨死了……”苏羽杉抽噎着自言自语,“早该想到他们不是好人的……白白干了半日活,一文钱没拿到,还差点被卖了……”

这般骂了自己几句,她又愁了起来:“可糖还没买……我要是走了,他以后可没糖吃了……”

说到这儿,又自嘲地笑了笑,“怎么可能,他家那么有钱,想吃什么没有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说我做的菜不好吃……那以后就不给你做了……这最后的琉璃鱼头,定要做好,你以后想吃都吃不到,就是吃了也没我做的好!”

这般说着,孙羽杉眼中又燃起倔强的光。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背起包袱,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。

此时已是申时末,日头西斜,将长街照得一片金黄。

孙羽杉沿街走着,寻找当铺。

走了两条街,终于在一处僻静角落看到“陈记当铺”的招牌。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许久,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面铜镜。

这是娘留给她的唯一物件。黄铜镜面,背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,因常年摩挲,已变得光滑温润。

娘亲去世那夜,将这镜子塞进她手里,说:“杉儿,娘没什么留给你的……这镜子,是你外婆传给我的,你收好,将来当嫁妆……”

“嫁妆……”孙羽杉喃喃念着这两个字,嘴角泛起苦笑,“以后恐怕也嫁不人了……哪有女人给两个男人做菜的道理?”

这般说着,心头又是一阵酸楚。

可转念想到那人重伤未愈,行军艰苦,却连口合心的甜食都吃不上,心里又软了下来。

“他那么尊贵,可吃的好像也没有多好……真是个傻子!”她低声骂了句,不知是在骂谁。

最终,孙羽杉一咬牙,抬脚迈进了当铺。

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伙计,正低头拨算盘,见有人进来,头也不抬:“当什么?”

孙羽杉将铜镜轻轻放在柜台上:“这面镜子。”

伙计拿起镜子,对着光看了看,又掂了掂分量,淡淡道:“黄铜的,做工一般。三十文。”

孙羽杉急道: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,您再看看……至少五十文……”

“我知道是你娘留的。”伙计打断她,斜眼看她,“可你娘是皇后?”

“不是……”

“那它就是个造型好点的铜镜。”伙计将镜子推回来,“三十文,不当就拿走。”

孙羽杉心中将这伙计骂了千百遍,可看看外头渐暗的天色,想到若再不买糖,便做不成鱼头了。

只得咬牙道:“当!”

伙计这才露出笑容,高声唱票:“黄铜镜一面——!当钱三十文——!死当——!”

从抽屉里数出三十个铜板,哗啦一声倒在柜台上。

孙羽杉小心翼翼地将铜板一枚枚捡起,用帕子包好,紧紧攥在手里。

走出当铺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躺在柜台上的铜镜,眼中闪过一丝不舍,终究还是转身离去。

孙羽杉循着记忆找到糖坊,花光三十文,买了白茧糖。

那糖用油纸包着,约莫只有三两多,但孙羽杉自信凭自己的手艺,应该够用。

这般想着,她将糖包小心地放进包袱最里层,这才松了口气。

接下来便是鱼了。

惠安城中有条小河穿城而过,河水清澈,想来该有鱼。

孙羽杉沿着河岸走,一边走一边盘算:三斤以上的胖头鱼最好,肉质肥嫩,头大胶厚;若是没有,草鱼也凑合,只是做琉璃鱼头差些意思……

她正想得入神,不知不觉走进一条僻静小巷。

待回过神来,才发现这是条死胡同,三面都是高墙,无路可走。

孙羽杉心道不好,正要转身退出,巷口却忽然闪出几个人影,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
为首的正是在兴化楼见过的李少爷和掌柜,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,个个手持棍棒,面露凶光。

“跑啊?怎么不跑了?”李少爷摇着折扇,慢悠悠走进巷子,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臭丫头,敢打伤我的人,还砸了我的买卖!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,你不知马王爷几只眼!”

掌柜在一旁阴恻恻道:“李少爷,这丫头泼辣得很,得好好教训教训,立立规矩,不然日后买回去,还得惹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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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得是。”李少爷一挥手,“给我打!留口气就行!”

那几个家丁应声上前,棍棒齐下。

孙羽杉退无可退,眼见一根木棍迎面砸来,她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。
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小臂剧痛,想来是骨头裂了。

孙羽杉痛呼一声,跌倒在地。

紧接着,雨点般的拳脚棍棒落在她身上、背上、腿上。她蜷缩起身子,将头护在双臂间,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,那里头有她千辛万苦换来的白茧糖。

“嘿!还是个硬气的!”一个家丁见状,抬脚便踢她手臂。

孙羽杉吃痛,却仍不松手,只将身子蜷得更紧,像只虾米般一动不动。

棍棒落在身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孙羽杉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疼痛如潮水般涌来,意识渐渐模糊。

恍惚间,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,那个寒冷的冬夜。

娘亲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却还强撑着笑,轻轻拍着她的背,哼着那首她从小听到大的歌谣:

“桃花红,桃叶尖,娘俩儿早起去爬山……娘亲牵着儿的手,说说笑笑到了山前……说高山,好高的山,一爬爬到了九重天……”

歌声柔柔的,暖暖的,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。

五岁的她依偎在娘亲怀里,假装睡着了,却偷偷睁着眼,看着娘亲温柔的脸。

“……上山娘在前边走,下山路上儿在先……叫声我儿慢些走,娘亲我年迈两腿酸……倒不如抛我在山涧,你独自转下山……”

娘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化作一声叹息。

“成家就对你的郎君讲……就说是,岳母在山上做了神仙……夜晚闲卧在老松下,白日里涧边饮清泉……

山风吹得忧烦散,每日里只把那山景观,有朝一日寿数到,娘亲来接你去长眠……”

那一夜,娘亲停在了二十五岁,她五岁。

孙羽杉的视线越来越模糊,耳边的打骂声渐渐远去,只有娘亲的歌声越来越清晰。

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糖包,好像真的看见了娘亲来接自己。

忽然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仿佛天崩地裂!

紧接着,又是第二声、第三声!整个惠安城都震动起来,巷子两侧的墙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
李少爷和那些家丁俱是吓呆了,停下手,惊慌四顾:“什么声音?是打雷吗?”

“不对……是炮声!是麟嘉卫攻城了!”

众人顿时乱作一团。

便在这时,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数十骑如旋风般冲入巷中,当先一人玄甲红袍,正是杨炯。

他身后跟着施蛰存并一队麟嘉卫精兵,个个刀出鞘、弓上弦,杀气凛凛。

杨炯一眼便看见蜷缩在地的孙羽杉,见她浑身是血,衣衫破烂,怀中却还紧紧抱着个包袱,心头如被重锤击中,疼得几乎窒息。

他翻身下马,几步冲到孙羽杉身前,俯身将她抱起。

孙羽杉意识模糊间,只觉身子一轻,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
她费力地睁开眼,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,剑眉紧蹙,眼目含怒,正是她日思夜想、又爱又怨的那个人。

杨炯看着她惨白的脸、红肿的眼、嘴角的血迹,声音都在发颤:“傻子!你走了,谁给我做糖吃!”

这句话如一把钥匙,打开了孙羽杉心中所有的委屈。

她怔怔地看着杨炯,看了好半晌,忽然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声音嘶哑,满是委屈:

“阿牛……他们欺负我……不给我工钱……还……还打我……”

她哭得伤心极了,比娘亲去世那夜还要伤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