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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父说,这话要琢磨一辈子。”

“那你可知,什么是‘义’?”

梁谷生认真想了想:“我以为,义便是……心中自有准绳,不因利害移,不因权势改。就像……”

他偷眼看看杨炯,“就像王爷那日在妈祖庙前,为百姓伸冤,便是义。”

杨炯默然,炉火映着他半边脸庞,明暗交错。

好个“心中自有准绳”。

可这准绳,是百姓的公道,还是儒教的教义?是天下人的福祉,还是书院门第的私心?

他忽然伸手,揉了揉梁谷生的发顶:“这话说得好。但你要记住,义这个字,千人千解。

有人以忠君为义,有人以孝亲为义,有人以护教为义。”

他盯着梁谷生的眼睛,“你长大后,须得自己想明白,你的义,究竟系于何处。”

梁谷生似懂非懂,却郑重地点点头。

“起网啦!”小米的欢呼打破沉寂。

只见她立在船头,双手交替收网,小脸憋得通红。

渔网出水时沉甸甸的,网眼里银光乱闪,竟是五六只青壳大蟹,个个巴掌大小,螯足乱舞。

“好肥的将军蟹!”小米眉开眼笑,将蟹倒进木桶。那些蟹立刻“窸窸窣窣”爬作一团,吐着白沫。

梁谷生也忘了方才话题,凑过去看,惊叹:“这只怕有八两!”

小米得意:“我说这儿是好地方吧!”

说着抓出最肥的一只,熟练地捆了螯足,扔进早已备好的蒸锅,锅里水已沸腾,姜片葱段翻滚着。

杨炯挽起袖子:“我来调蘸料。”

取了小碟,倒上香醋,细细剁了姜末,又滴几滴香油。动作行云流水,看得两个小孩目不转睛。

不多时,蟹香四溢。

小米掀开锅盖,热气“轰”地腾起,模糊了星光。她烫得直吹手指,却迫不及待抓起一只,掰开蟹壳。

但见满壳金黄,膏腴如凝脂,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“杨大哥先尝!”小米献宝似的递过来。

杨炯也不推辞,接过蟹,挖一勺蟹黄蘸了姜醋送入口中。

顿时,鲜、甜、肥、甘在舌尖炸开,姜醋的辛香恰到好处解了腻。

“好蟹!”杨炯真心赞道,“平湖蟹名不虚传。”

小米笑得眼弯如月,自己也抓一只,吃得满手流黄。

梁谷生却吃得文雅,用竹签细细挑出蟹肉,堆在壳里,像座小雪山。

三人围炉而坐,秋夜寒凉被蟹香与炭火驱散。

湖风穿过芦苇,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,细听才明,已是二更天了。

吃了两只蟹,小米忽然放下蟹壳,蹭到杨炯身边。

“杨大哥……”她声音细细的,带着讨好,“蟹好吃吧?”

“极好。”

“那我……我还会捞虾、会摸螺、会凫水、会划船!”小米扳着手指数,“我八卦掌打到第四路了,八极拳也会起手式,形意拳的五行拳都学全了!”她拽拽梁谷生袖子,“你说是吧?”

梁谷生嘴里塞满蟹肉,含糊道:“嗯……小米很厉害。”

“我还能舞狮!那日你看见的,我舞狮尾,谷生舞狮头,我们能跳三张桌子!”小米越说眼睛越亮,“我……我想跟你去福州!我想当麟嘉卫!当女将军!”

说着,竟“扑通”跪在船板上,仰着小脸,眼巴巴望着杨炯。

船轻轻晃荡,炉火在她瞳孔里跳动,像两簇不灭的火焰。

杨炯沉默片刻,伸手扶她起来:“小米,你可知战场是什么样子?”

“知道!杀敌!立功!保家卫国!”

“那你知道,战场会死多少人?”杨炯声音很轻,“刀砍进骨头是什么声音?箭扎透胸膛是什么滋味?看着昨日还一起吃饭的同袍,今日变成冷冰冰的尸体,是什么心情?”

小米愣住。

“你今年几岁?八岁?九岁?”杨炯揉揉她头发,“杨将军从小在军中长大,是因为她生在天波府,无路可走。

你爹娘健在,家园太平,何苦急着往那修罗场里去?”

“可我……我想像你一样……”小米眼圈红了。

“像我?”杨炯苦笑,“我手上沾的血,比这平湖水还多。夜里闭眼,都是死人脸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等你再长大些,武艺再精进些,若那时还想从军,我不拦你。但现在……不行。”

小米的眼泪“吧嗒”掉下来。

她抓起最后一只蟹,抱在怀里,抽抽搭搭:“杨……杨大哥说话不算话……吃了我的蟹,却不带我走……坏人……”

那模样,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鱼的小猫。

杨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,正要哄她,忽听夜空传来一声锐啸。

三人齐齐抬头。

但见墨蓝天幕上,一点黑影疾掠而下,愈近愈大,竟是只神俊海东青,双翼展开足有四尺,铁喙金睛,在星光下如神鹰天降。

那鹰直扑小船,带起的风压得芦苇齐伏。眼看要撞上船篷,却双翅一收,轻巧落在杨炯肩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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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咕——!”海东青亲昵地蹭蹭杨炯脸颊,伸出左足,足上系着寸许长的铜管。

梁谷生和米甲之都看呆了,小米怀里的蟹“啪嗒”掉在了船板上,看着海东青双眼放光。

杨炯解下铜管,拍拍海东青。

那鹰却歪头看向小米,准确说,是看她脚边那只肥蟹。

忽然振翅扑下,铁爪一勾,竟将蟹抓了去,随即冲天而起,消失在夜空里。

“我的蟹……”小米大喊,半晌回不过神。

杨炯已就着炉火,抽出铜管内的纸卷,薄如蝉翼的素笺,密密麻麻写满小字。

火光跳动,映亮一行行墨迹:

崖州张氏月娘娩身,得男。

是夜遇袭,刺客数十众。

中使王仁睿护主力战,殁。

月娘负婴遁入深林,后见毙,婴孩失所在。气绝前以血书地,止三横,若‘三’字未竟。

验尸骨,疑涉儒门。

王爷闻报,密传八字曰:周防左右,切嘱。

尾署:青竹叶两笔,黛锋一痕,正是一“亍”字。

此“亍”字乃密信最高等级,意‘独行密令’。

杨炯漠然,火光在他脸上摇曳,明暗不定。

良久,冷笑,笑声很轻,却让船上的两个孩子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
“老不死!”杨炯骂了一句,将信纸凑到炉边。

火焰“嗤”地吞没素笺,化作一缕青烟,散在湖风里。

转身,见小米仍怔怔望着夜空,怀里的蟹早没了,两手空空,眼圈还红着。

杨炯解下身上麟嘉卫常服,玄色缎面,胸前麒麟用金线绣成,在火光下鳞爪欲活,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而去。

他将衣服披在小米肩上,衣裳太大,直拖到小姑娘脚面,麒麟正好护在她心口。

“想做女将军?”杨炯蹲下身,与她平视,“那就好好练武,好好长大。等你能把这麒麟服穿得合身了,再来找我。”

他指指麒麟眼睛,“记住,麒麟镇邪祟,护苍生。你穿上它,护的就是你身后的百姓。”

小米摸着衣襟上的金线,眼泪又涌出来,却重重点头:“我……我一定好好练功!等我长大了,去找杨大哥!”

“叫杨将军。”杨炯微笑。

“杨将军!”小米挺直小身板,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。

杨炯转向梁谷生。

少年站在船尾阴影里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。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,另半边浸在黑暗中。

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、不甘与羡慕的眼神。

杨炯太熟悉了,当年在长安,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目光,便是如此。

“谷生,”杨炯招手,“过来。”

梁谷生慢慢挪过来。

杨炯看见他紧握的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摇头问道:“你爹还没给你取字吧?”

“没……”

“那今日,我送你一字。”杨炯望着湖面远方的渔火,声音沉静,“《大学》有云: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。就叫‘正意’罢。”

梁谷生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
“正意,正意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眼中渐渐泛起光亮,“学生……谢王爷赐字!”

杨炯拍拍他肩膀,没再多言,弯腰解开缆绳,竹篙一点,小船悠悠滑向岸边。

上岸时,小米裹着麒麟服,一步三回头。

梁谷生跟在她身后,忽然回头喊道:“王爷!我……我会考状元!做清官!”

声音在湖面上传得很远,惊起几只夜鹭。

杨炯立在岸边,目送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深处。

夜色如墨,平湖万顷,渔火渐次熄灭。

许久,杨炯忽然仰天,纵声长歌一曲《壶中天》:

平湖夜寂,正西风卷叶,旧人环伺。

笑彼谋深如网,徒把秋光轻弃。

月印寒波,星垂平野,孤影凭心立。

渔灯明灭,照他营私诡计。

迎面霜气萧萧,水流云共远,都无行迹。

衰草连天秋更劲,不似旧庭残碧。

浪挟天浮,山邀云去,胸次藏今昔。

仰天大笑,江山自有新碧。”

歌声激越,惊破平湖秋梦。

远处尚有未眠的渔人,隐约听得:

“壶中窥天,误把壶界当天界;天入壶中,始知壶底是心底!”

余音袅袅,终是不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