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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神殿的屋顶平台,阳光正好。

蒲徽岚提着裙摆,拾级而上。

她走得不急不缓,鬓边那支白玉簪子在日光下温润生辉,衬得一头青丝越发乌黑如墨。

平台上,凯撒正靠在软椅上吞云吐雾。

他今日穿了那身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,领口敞着,露出一片健硕的胸膛和那枚硕大的红宝石胸针。金色的头发在海风中微微拂动,一双灰色的眼睛半眯着,神情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海豹。

见蒲徽岚上来,凯撒眼睛一亮,立刻起身迎了上去。

“蒲,你终于来了。”他张开双臂,作势要拥抱,却在蒲徽岚淡淡一瞥中讪讪放下,转而做了个优雅的“请”的手势,“快请坐。这海神殿的风景,配上你这样的美人,才算没有辜负。”

蒲徽岚微微一笑,走到桌边坐下。

那桌子铺着东方的丝绸桌布,上面绣着飞龙祥云,摆满了各色银盘水晶盏。

她环顾四周,但见平台开阔,鲜花盛开,远处泻湖波光粼粼,雾气中隐现几座小岛的轮廓,海鸟盘旋,鸣声悠长,确实是个好地方。

“殿下倒是会挑地方。”蒲徽岚收回目光,含笑道,“这里湖光山色,百花盛开,倒是令人心旷神怡。”

凯撒在她对面坐下,听得这话,脸上得意之色更浓。

他摆摆手,立刻有侍女上前,捧着银壶为二人斟酒。

“这可是西西里岛埃特纳火山脚下的葡萄酒。”凯撒端起那青花瓷杯,在阳光下轻轻晃动,杯中酒液红得如血,“那地方的葡萄,长在火山灰上,吸天地之精华,一年只得那么几百瓶。

便是罗马的红衣主教们,也不是人人都喝得上。也就是我,教皇最宠爱的儿子,才能从那酒庄主人手里弄来这么几桶。”

蒲徽岚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点头赞道:“果然好酒。”

凯撒越发得意,指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:“来来来,尝尝这个。这是威尼斯泻湖特产的鲷鱼,今早才从海里捞上来,一路用海水养着送过来的。

你瞧这鱼身,银光闪闪,眼睛清亮,新鲜得很。

还有这牡蛎,产自亚得里亚海最深处,寻常渔夫根本不敢去那片海域。那里风高浪急,暗礁遍布,只有我们格里马尼家的船队才能平安进出。

这一盘牡蛎,抵得上一个普通商人一年的收入。”

他说着,亲手用银叉挑起一片切好的生鱼片,递到蒲徽岚面前。

蒲徽岚接过,放入口中。

那鱼肉确实鲜嫩,带着海水的咸香,入口即化。只是,她实在吃不惯生的海鲜。

蒲徽岚面上含笑,连连点头,心里却暗暗鄙夷。

这般生吃,连个姜醋都不调,简直茹毛饮血。她蒲家执掌泉州市舶司,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?

便是在泉州,家中宴客,哪道菜不是煎炒烹炸、精雕细琢?便是最寻常的鱼生,也要切得薄如蝉翼,配上十余种佐料,哪像这般,切巴切巴就端上来,比大华的暴发户还不如。

“忍忍吧。”蒲徽岚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毕竟还要通过他搭上亚当斯那条线。”

这般想着,她脸上的笑容又真挚了几分,不时点头称赞,间或问上一两句,惹得凯撒谈兴更浓,滔滔不绝地说起格里马尼家族的显赫,教皇如何在梵蒂冈呼风唤雨,他们家的船队如何纵横地中海,他们家在欧洲各国有多少产业。

蒲徽岚面上附和着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。

她想起了杨炯。

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,明明出身大华最顶尖的门阀,明明手握重权,明明可以锦衣玉食、仆从如云,可他在船上、在长安,吃食却简单得近乎朴素。

他也不是不懂吃,去年请自己和妹妹在长安最好的酒楼吃饭,席间谈笑风生,每一道菜都能说出典故,每一味酒都能讲出来历,却不曾有一次炫耀过自己的身份、地位、财富。

“这酒是天下春,长安人都爱喝,这鱼是淮河的,比长安的要好些,这菜是那家酒楼的招牌……”他这样说的时候,眼睛里是温暖的光,是分享的喜悦,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真诚。

不像眼前这位,句句不离“我如何如何”“我家如何如何”“别人如何比不上我”。

蒲徽岚看着凯撒那张眉飞色舞的脸,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深深的厌倦。

“哎。”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“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呢?”

这般想着,她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,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惘。

那怅惘里,有对远方的思念,有对过往的追忆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
蒲徽岚想起了那个午后,杨炯站在船头,风吹起他的衣袍,他转头看她,眼中似有千言万语,却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
她想起那日在长安,她试探着问他,他却只是微微一笑,礼貌而疏离地岔开了话题。

那时候,她是有些怨他的。怨他不解风情,怨他故作疏远,怨他——

可此刻,坐在万里之外的异国神殿,面对这个满身铜臭、自以为是的所谓贵族,她才忽然明白,杨炯那种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,是何等的珍贵,何等的难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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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徽岚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有嗔怪,有怀念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情。

凯撒坐在对面,看着蒲徽岚的神情变化,心里大定。

“药效发作了!”他暗自想着,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。

方才在温泉池里,他让侍女在花瓣中掺的“好东西”,此刻应该已经起了作用。

这东方女人脸上的潮红,眼中的迷离,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,不正是药效发作的征兆吗?

凯撒放下酒杯,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蒲徽岚身边。

“蒲!”他俯下身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你可知道,从第一眼见到你,我就被你迷住了。”

蒲徽岚回过神来,微微一怔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凯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,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,“我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,哪里当得起殿下这般……”

“当得起。”凯撒打断她,又逼近一步,“你是当得起。蒲,这些日子,我对你如何,你应该心知肚明。

礼物你收了,饭你吃了,你要见的人我也带你见了。

你说,我待你如何?”

蒲徽岚的笑容僵了一瞬,旋即恢复如常:“殿下盛情,蒲铭感五内。待我回到大华,一定禀明朝廷,备厚礼相谢。”

“厚礼?”凯撒轻笑一声,伸手便要勾她的下巴,“我不要什么厚礼,我只要你。”

蒲徽岚猛地偏过头,躲开他的手,站起身来。

这一站,她突然觉得身体有些发软。腿脚像踩在棉花上,脑袋也有些昏沉沉的,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。

蒲徽岚心头大震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,又抬起头,看着凯撒那张志得意满的脸。

电光石火间,所有的事情都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,温泉池里那些漫天的花瓣,那若有若无的异香,还有此刻这突如其来的眩晕和燥热。

“你给我下药?!”蒲徽岚冷冷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凯撒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
“下药?”凯撒笑得前仰后合,“蒲,你这话说得可真难听。我那不过是助兴的小玩意儿,让你更放得开些。

你说你,这些日子我对你殷勤备至,你要什么我给什么,你想怎样我都依你。可你呢?礼物照收,饭照吃,人照见,却总是跟我装糊涂。你是不是太不懂事了些?”

他说着,又伸出手,这一次直直朝蒲徽岚的脸颊摸去。

蒲徽岚猛地后退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
她下意识地往腰间的火枪摸去,那是杨炯亲手交给她防身的火枪。

可她的手刚触到枪柄,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冰凉。

蒲徽岚低头一看,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抵在她的喉咙上。

刀刃薄而锋利,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,只消轻轻一划,便能割断她的咽喉。

凯撒站在她面前,右手握着匕首,左手摊开,做了个无奈的手势。他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却没了方才的温柔,只有赤裸裸的志在必得和一丝嘲弄。

“你莫不是将我当做了没玩过女人的雏儿?”凯撒慢悠悠地说,“我知道你有火器。那种大华来的新鲜玩意儿,我听说过,也见过。但如今,你可以赌一下,是你的手快,还是我的刀快?”

蒲徽岚的手僵在腰间,一动不动。

两人就这么对峙着,一个握刀,一个按枪。

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,交叠在一起,剑拔弩张。

“你想怎样?”蒲徽岚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凯撒笑了,那笑容里有胜利者的得意:“我想怎样?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。在这里,在威尼斯,在欧洲,我想要的女人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我看上你,是你的福分,别不知好歹。”

“我是大华使节!”蒲徽岚一字一顿,眼中寒光凛冽,“我若死在威尼斯,便是你们向大华开战。”

“开战?”凯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浑身发抖,“哈哈哈!蒲啊蒲,你让我说你什么好?天真?还是愚蠢?”

他收起笑容,凑近她,声音压低了几分,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“你知不知道这里距离大华有多远?你知不知道一支远征军要耗费多少金银?你知不知道那些政客的脑子里,装的是什么?”

他顿了顿,用刀尖轻轻挑起蒲徽岚的下巴,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:“我告诉你,装的是利益,是权衡,是划算不划算。

你一个女人,在那些政客眼里,跟路边的野狗也没什么区别。你就是死在这里,大华的皇帝也不会为了你,耗费举国之力来讨伐我们。

最多,派个使者过来,义正言辞地抗议几句,我们给点赔偿,这事就算完了。过后,我们依旧握手言和,该做生意做生意,该通使通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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凯撒盯着蒲徽岚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这就是政治。明智一点,蒲。不要为了什么所谓的尊严、贞洁,白白丢了性命。那东西,不值钱。”

蒲徽岚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的嘲讽和笃定,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。

她开始后退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凯撒亦步亦趋,手中的匕首始终抵在她脖颈上,分寸不让。

蒲徽岚退到了平台边缘。

她侧头看了一眼,身后是近五丈高的悬崖,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泻湖。

湖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深得看不见底。

远处,那条连接威尼斯主岛的砖石甬道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,阳光照在他们的铠甲上,反射出刺目的寒光。

显然,她已经退无可退。

蒲徽岚深吸一口气,直视凯撒,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和嘲弄。

她抬起手,缓缓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那动作从容不迫,优雅且端庄。

“凯撒!”蒲徽岚声音平静如水,“你说得对,在那些政客眼里,我一个女人,确实不值什么。”

凯撒微微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这个女人到了这般境地,还能如此镇定。

蒲徽岚继续说道:“但是,有一件事你说错了。”

“哦?”凯撒挑眉。

蒲徽岚看着他,目光中满是鄙夷,那鄙夷如此赤裸,如此不加掩饰,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凯撒脸上。

“有人会记得我。”她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,“有人会给我报仇!你信不信?”

凯撒的脸色变了变,旋即冷笑道:“冥顽不灵!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会有人为了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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