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况且这都什麽时间点了,有什麽事咱等明天再说,今天先让小弟我赔个罪,你看行不行?」

陆长根要给王赫达行礼,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扶住:「陆爷,可不敢说赔罪,那点事算不得什麽,咱们一块去塞北春喝一桌去。」

塞北春是喝花酒的地方,在驼月城特别有名。

陆长根特别喜欢去塞北春,但是今天他不能去:「王署长,你是看不上我带的这点吃的,非得羞臊我一顿,是不是?」

王赫达赶紧解释:「陆爷,你想多了,我不是说你带的吃的不好,我是觉得看你的身份,在我家这地方招待你,有点————」

陆长根点点头:「说的也是,你这都是署长府了,我是一个看大门的,像我这样的身份来你这,确实不合适,那我可走了。」

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给拦住:「陆爷,我可不是这意思,那就听你的,咱们就在家吃点。」

陆长根笑了:「就在家吃,咱们吃个自在,吃个痛快!」

王赫达摆了桌子,倒了酒,两人在家里边吃边聊。

陆长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,一口一个王署长叫着。

王赫达每听到一声王署长,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一次。

这三个字太好听了!

王赫达感觉自己像做梦似的,陆长根每叫一声王署长,这个梦就更真切一分。

终於踏上仕途了,终於不是那个夜壶匠了!

陆长根平时都不正眼看自己,今天主动跑过来赔不是,这叫什麽?

这叫身份,这叫分量,这是自己争出来的一条路,给自己争出来的地位。

可王赫达有点担心,张来福那边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陆参谋。

陆参谋刚提拔自己当署长,自己就把事情办砸了,这等於把陆参谋和自己这两张脸都给打了。

明天後天,歇两天。

到大後天,立刻去窝窝镇,把好家夥都给带上,这次就算拼上性命也得弄死张来福。

实在不行,还得用魔王令吓唬吓唬张大发和倪秋兰,让他俩给帮个忙。

王赫达越想越入神,他下了饭桌,来到地上溜达,一边溜达,一边琢磨怎麽收拾张来福。

陆长根心里很紧张,脸上没表露出来,他问了一句:「王署长,你这是想什麽呢?」

王赫达笑了笑:「没事,有点心事儿,我是想————」

咣当!

说话的功夫,王赫达不小心被夜壶绊了个趔超。

这要是个空夜壶还好,偏偏这夜壶是满的,黄澄澄的,洒得满地都是。

这可不怪王赫达脏,这是他出门前留下的,每个屋子都要留一点,专门防身用的。

想让夜壶能打,里边必须得有货。

陆长根放下了酒杯,皱起了眉头:「王署长,按理说,客随主便,我也不该在你这挑剔,可咱们俩在这喝酒,你弄一屋子夜壶,我看着实在难受,这多恶心呀。」

一听这话,王赫达赶紧把一屋子夜壶全都搬到了东厢房。

他现在虽然是署长了,可陆长根还是陆参谋的弟弟,该给的面子还得给。

收拾好了夜壶,两人接着喝酒,王赫达试探着问了一句:「陆参谋举荐我当署长,没听到什麽闲话吧?」

陆长根明白王赫达的意思,王赫达是夜壶匠出身,就怕别人拿这个说事儿。

可这话该怎麽跟他说呢?

要说没听过闲话,会显得这事儿不真,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太好办。

可要说听过闲话,什麽样的闲话合适,要真说夜壶匠这事儿,又怕把王赫达说难受了,後边的事情也不好办。

陆长根的脑子转得是真快,他想起了他之前听说过的一件事:「有人说,当年你给白督军办事的时候,被一个镇场大能给打了,打得还挺惨。

他们拿这件事,说了两句难听的,说你的手艺可能还没到定邦豪杰,我哥肯定不信他们,但这件事确实是说出来了,要是以後真查下来了,弄得怪不好看的————」

王赫达摆了摆手:「这件事不要紧,我确实有定邦豪杰的手艺,谁来查,我都不怕。

至於白督军那事儿,当时确实是我大意了,对面是个屠户,屠户这行人能打,而且我当时没做准备,身上一件儿趁手的家伙都没有。

陆参谋知道,我的手艺在艺上,不在手上,当时哪怕我身上带着一个壶子,那小子也不是我对手!」

陆长根点点头:「我信你的,我哥也信你,不用管那些嚼舌头的。」

这事儿让陆长根敷衍过去了,两人又喝了几杯,陆长根咂摸咂摸嘴:「就这么喝酒,没什麽意思。」

王赫达赶紧起身:「我这有好土,咱一块烧个泡。」

「不烧了!」陆长根摆了摆手,「最近嘴里发苦,抽什麽都没滋味,来的时候我在街边看到有个卖唱的,那人曲子唱得不错,我去看看,人还在不,要是还在,我就叫进来,让他给咱们唱个曲。」

王赫达拦住了陆长根:「陆爷,不用你去,人在哪呢?我出去看看。」

「王署长见外了不是?你歇着,我去去就回。」陆长根一溜小跑出了门。

王赫达心里得意,这就叫身份!跑腿的事以後不用他干了。

话说这陆长根到底看上什麽人了?

王赫达回来的路上,没见到有卖唱的女子。

该不是从哪找的暗门子吧?这样人要是领回家里,该不会坏了我名声吧?

王赫达正在担心,忽听窗户外边响起了一阵琵琶声。

卖唱的来了?

这怎麽没进门就开唱了?

那人还真开唱了。

「一枝丹桂透天香,桃李春风满画堂。今朝喜报登金榜,平步青云上紫廊。」

天冷,玻璃起雾,也看不出窗外是个什麽样的人。

可这不是女子的声音,唱曲的是个男的。

陆长根怎麽还把男的叫家里来了?难道他好这口?

男的来了也行,至少不会坏了我名声。

可这人唱的是什麽东西?

这不像是梆子,也不像是开花调,和山曲儿也不是太像。

听这调调好像是东地一带的小曲,可他唱的还不是吴侬软语,王赫达一字一句都听得非常清楚。

他唱这两句确实挺好听,今朝喜报登金榜,平步青云上紫廊,这说的不就是我吗?

这词也太好了!

「陆爷,把他带进来唱吧。」

「好嘞!」陆长根在院子里答应了一声。

王赫达听着这卖唱的走到了屋子门口,那人没进门,还在门口唱:「半生手艺勤磨链,今朝才略振朝纲。为官清正民心仰,政简刑清福泽长!」

听了这一段,王赫达鼻子泛酸,这几句唱词应该是陆长根教他唱的,一字一句说的都是他的事。

半生手艺勤磨练,为的不就是今朝才略振朝纲吗?苦熬了这半生,终於盼到了这一天。

王赫达声音颤抖了,又招呼了一声:「来,进屋里来唱。」

那人弹着琵琶,接着唱道:「骏马雕鞍新气象,朱衣玉带焕容光。愿君此去鹏程广,一路荣华到庙堂。」

「好!」王赫达拍着桌子叫好,「陆爷,这词写得好,一路荣华到庙堂,我忘不了陆爷的恩情,让他进来唱吧,不用不好意思,我这有赏钱!」

叮!哒!铃叮!铃叮叮!

那人弹着琵琶进来了:「且把弦歌来敬上,恭贺老爷当署长!步步高升添吉庆,岁岁平安福禄昌!

王署长,我给你道喜来了!」

这一声道喜,吓得王赫达魂飞魄散。

他仔细看着这唱曲的人,身形有些熟悉,脸庞看不清楚。

这人背後有一只灯笼,灯笼太亮,晃得王赫达睁不开眼睛。

听唱的时候不觉得有什麽特别,可最後那声道喜是念出来的。

听着那声音,好像是张来福。

他怎麽追过来了?

是张来福吗?

王赫达还想仔细看一眼,忽见张来福身形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盏灯笼在地上闪光。

琵琶声在响,张来福还在唱:「祥云瑞霭绕华堂,吉语声声贺锦章。此日荣迁登要路,春风得意马蹄扬。」

这曲唱得真好呀,春风得意————还听这个做什麽?

终究是六层的手艺人,王赫达扛得住张来福的手艺,马上把精力集中在了迎敌上。

可关键这敌人在哪呢?

他用的是灯下黑,王赫达不怕这个。

灯下黑的灯笼很特殊,寻常人根本扑不灭。

但在王赫达这,这招没有用,他只要抄起夜壶往上一淋,这灯笼立刻就灭了,无论灯下黑还是一杆亮,都不用害怕。

王赫达抄起酒坛子往上一淋,灯没有灭。

抄酒坛子做什麽?抄夜壶呀!

张来福琵琶声不停,还一直在那唱,唱得王赫达心烦意乱。

夜壶哪去了?怎麽一个都不剩了?

他才想起来,陆长根嫌夜壶恶心,让他把夜壶都收去东厢房了。

不能在这打,得回东厢房。

王赫达刚要出门,三条铁丝穿过了他右脚面,绕过脚踝,绑在了桌子腿上。

咣当!

王赫达扯着桌子,绊了个趔趄,铁丝豁在伤口上,疼得王赫达直哆嗦。

他回手打断了桌子腿,把桌子腿掰成两截,把铁丝扯下来,从脚底硬往外拽。

这一拽,连血带肉扯出来一大片,趁着他拽铁丝的功夫,一把洋伞直接扎进了後心口。

王赫达身子痉挛,强行从洋伞上挣脱了出来,背後多了个窟窿。

张来福一扯洋伞的伞柄,把伞柄给扯脱扣了。

王赫达听到自己脊椎骨咔吧一声响,身子一阵软麻。

骨断筋折麽?

王赫达怀疑自己快瘫了,可软麻之後,他发现自己还能动,只是身手迟钝了一些。

张来福的骨断筋折,在六层手艺人这里,威力实在太有限了。

王赫达踉踉跄跄一路冲到了门口,挑了门帘子,刚要冲出去,胳膊上被割掉了一大片皮肉。

张来福站在门口唱了半天,早就用铁丝把门口给封上了。

王赫达看门口出不去,想跳窗户,转念一想,张来福在窗边也唱了半天,窗户肯定也出不去。

看着满地进出的铁丝,王赫达艰难躲闪,越躲越恨。

哪怕手里有一个夜壶,只要往上一浇,就能把这些铁丝都化开。

真就一个夜壶都没有麽?

有!

王赫达打开墙角的箱子,里面还放着俩夜壶。

这俩夜壶做工精细,绝对好用,唯一的问题是,里边没货。

上哪弄货去呢?

王赫达喝了不少酒,肚子里有货。

可张来福能不能让他把货给放出来?

他拎着裤子,正找机会,一根铁丝穿过来,把放货的家伙切去了小半截。

王赫达一阵剧痛,再想放货也放不出来,现在只能放血了。

「胸藏韬略安邦志,腹有经纶济世方。德政惠民声自远,清名如日耀穹苍。」

灯下黑失效,张来福抱着琵琶缓缓现身,还在唱曲。

胸藏韬略安邦志,腹有经纶济世方!

王赫达很喜欢听这句,虽然当了夜壶匠,但他志向从来都比别人高,而今终於要当署长了。

真的要当署长了吗?

陆长根哪去了?

他说的是真话吗?

是他把张来福给招来的,他说的能是真话吗?

听着张来福唱曲儿,王赫达的思绪越发混乱,他现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好处想。

陆长根说的肯定是真的,陆参谋已经举荐我了,这种事他肯定不敢骗我。

只要杀了张来福,这署长就当定了。

德政惠民声自远,清名如日耀穹苍。

就要光宗耀祖了!

两只夜壶还在手里,王赫达抢着夜壶,和张来福拼在了一起。

没有货的夜壶,连两成的手段都用不出来,就当是对锤子,跟张来福在这硬拼。

张来福挥起洋伞,和王赫达厮杀了几合。

还别说,他这夜壶确实结实,张来福在伞上加了那麽大的力气,这夜壶愣是打不碎。

壶扛打,可王赫达没那麽扛打。

论体魄,张来福和他相当,论身手,他比张来福差了一大截。

论技艺,他在张来福之上,可现在根本没有给他施展技艺的机会。

十几回合过後,王赫达身上穿了几十条铁丝,倒在地上不会动了。

张来福见他还有一口气,又给他唱了一段:「金章紫绶新恩重,玉勒雕鞍喜气洋。前程万里宏图展,勳业千秋史册彰。

王署长,你要上任了。」

王赫达点点头,嘴里喃喃低语:「上任了。

前程万里宏图展,勳业千秋史册彰!

当大官了,青史留名了。

叮!叮铃铃!叮铃叮!

曲终,张来福收了铁丝。

王赫达躺在地上,没了生息。

张来福蹲下身子,提着灯笼在王赫达身上照了一圈,一枚手艺精浮现在了王赫达胸前。

那是一个夜壶,不是虎子,是最常见的尿鳖子。

这是平民百姓用的夜壶,不华丽,但看着很精致。

「你呀,好好做手艺,该有多好。」

张来福把手艺精收了,来到了院子里,看了看陆长根:「你进去,把他人头砍了,挂到城门楼子上。」

陆长根蹲在地上直哆嗦:「爷,我不敢,我真的不敢呀!」

「你不敢?」张来福一收手里铁丝,陆长根觉得头皮一紧,头盖骨快被掀开了。

「我敢,爷,我马上就去!」

陆长根跑去厨房拿了把刀,把王赫达的人头砍了,找了个包袱给包上,正要出门。

张来福扯了扯他头皮上的铁丝,嘱咐了一句:「王署长是有身份的人,挂高一点,得让大帅看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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