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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运生正在江生米店旁边,看着店里的夥计往船上搬运粮食。

朔南江是大河,大河上走的都是大船,这艘船运粮绝对能超过十万斤。

给锁江营运粮,也确实得用这样的大船,一万人吃喝,再加上军械的口粮,算下来可相当不少。

这船如果不用来装粮,完全用来装人,大概能装多少?

李运生回头看了一眼张来福,正想和他一起算一算,却发现张来福正在和一个老头对视。

这老头什麽时候来的?之前怎麽没察觉?

李运生看了一下这老头的穿着打扮,老头穿一身很旧但乾净的蓝布长衫,头戴一顶毡帽,腰间系一根青布带,身後背着个大竹篓。

张来福直勾勾看着老头,老头朝着张来福摇摇头,他觉得张来福这个人很不懂事。

他再次转过身,把竹篓展示给李运生看。

敬惜字纸。

一看这四个大字,李运生知道这老头是哪行人了。

这是收字纸的,三百六十行,育字门下一行。

收字纸的就是收带字的废纸,很多人觉得这行人和收破烂的没分别,可收字纸的不这麽想。

他们在育字门下,收破烂的在住字门下,这就是分别,收字纸的和读书人更亲近。

读书人有讲究,写了字的纸不能随便丢弃,不能做宫门抄(厕纸),不能用来包肉、

包鱼、包其他荤腥,这是对文字的不敬,会受到神灵的惩罚。

可字纸多了,堆在家里也不行,於是就有了这行人,专门收字纸。

这行人和收破烂的不一样,收破烂的什麽都收,收完了给钱,大小是个买卖。

收字纸的只收纸,破书烂本旧信笺,帐页黄历废报纸,带字的纸他们都收,但他们收完了不给钱。

他们会把收回来的字纸展平,送到惜字塔,焚香礼拜之後再把字纸焚化。

惜字塔由惜字会募捐修建,惜字会是地方士绅以「敬惜字纸」为理念,组织的文教善会。

惜字会信仰的是文昌帝君,他们的核心事务是雇人沿街收购废弃字纸,妥善处置,使文字不受侮辱践踏。除此之外,惜字会还办义学、施粥施药、救济孤寡,做不少善事。

收字纸的就是惜字会雇来干活的工人,做这一行营生完全是出於对文字的敬畏,这一行人的收入也完全来自惜字会的佣金。

可日子久了,行门里的人也出现了变化。毕竟做这行营生也挺辛苦,惜字会给的佣金也不会太多,收字纸的人渐渐找到了其他营利的手段。

他们不再把收来的所有字纸全送到惜字塔焚化,有的把纸送到了纸铺,重新返浆。有的收上了旧书、碑拓、字帖之类,低价卖给了书铺和文人。甚至还有不少文人在收字纸这行里,用低价淘到了宝贝。

眼前这个收字纸的不停指着身後的竹篓,这就是在暗示张来福和李运生,他竹篓子里有好东西,想卖给张来福和李运生。

这两人正在做要紧事,他们正在江生米店打探消息!

这是要为恶战做准备,这是要和大帅抢生意!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,你让他们现在买废纸?

李运生摆摆手,示意这收字纸的来的不是时候,让他赶紧走人。

老头不走,指着自己的竹篓,马上就要开口说话了。

李运生肯定不敢让他说话,码头上一群人正在搬运粮食,他一说话,这事全露馅了。

他冲着老者点点头,表示这一筐字纸他买了。

老者伸出五个手指头。

张来福很不高兴,一筐废纸还要五个大子?

李运生没犹豫,立刻掏了五个铜元,塞在了老者手上。

老者没收,摆了摆手,还是伸出五个手指头。

这什麽意思?

张来福把眉毛竖起来了,他这是要五个大洋吗?

老者好像明白张来福的意思,还特地冲张来福点了点头。

张来福笑了,一筐废纸卖五个大洋,这怎麽不去抢呢?

老头指了指自己的嘴,表示他要喊了。

张来福勃然大怒,这老头太没有眼力劲,他是不知道张来福打老头的时候手有多狠。

眼看两个人要动手,李运生掏出五块大洋塞给了老头。

这五块大洋别说废纸了,连竹篓子加上老头手里的钳子、铲子都够买了。

可老头还是不收,依旧伸着一只手,在李运生面前晃悠。

干什麽呀?

这是要五十个大洋吗?

李运生觉得老头有点过分了。

张来福和老头打起来了。

张来福揪着老头的头发,老头伸手掐张来福的脖子,张来福换手抠老头眼睛,老头两只手一起撕张来福的脸。

两人都下了狠手,李运生倒空了钱袋,把所有钱全都递给了老头。

老头数了数,六十一块大洋,五十三个大子儿。

他白了李运生一眼,觉得自己要少了,可琢磨了片刻,他还是把钱收了,然後把竹篓里的字纸倒在了地上,背着竹篓走了。

风一吹,字纸就要散开,一旦散开了,码头上的人肯定会发现。

李运生无奈,把这些字纸全都塞到自己衣服里,和张来福继续观察船只。

这群夥计往船上扛了七八百条麻袋,每条麻袋差不多能装二百斤粮食,甲板上还能看到三十几位船员。

等船走远了,米店掌柜带着夥计们回来收拾铺子,准备挂板。

张来福和李运生见状,悄悄离开了铺子。

走在路上,张来福问李运生:「你觉得那艘船能装下多少人?」

李运生算了一下:「如果全用来装人,五百人不在话下,如果能搭上这艘船,这仗就有的打了。」

张来福仔细想了想:「就算搭上了船,也不能全用来装人,得装点米,还得多装点空麻袋,要不骗不过去。」

李运生也很赞同:「不仅要装得像,关键还得知道这些船把粮食送到南岸还是北岸,按照栾兴成的说法,南岸和北岸各过各的日子,粮食肯定也是分成两家送。

咱们如果能搭上这艘船,最好把士兵送到南岸,南岸肯定不如北岸扛打,如果咱们能尽快控制住南岸,再和北岸形成相持,这场恶战就有胜算了。」

张来福也想把士兵送到南岸,可这个消息不好打听:「江生米店肯定知道哪趟船去南岸,可这事儿咱们怕是问不出来。

之前咱们拿钱袋子听过,他们掌柜的和营管带说话的语气就跟同僚一样,这家店里的掌柜和夥计应该都是锁江营的人,想从他们嘴里套话肯定不容易。」

李运生正想和张来福商量:「想把这事儿办成,咱们得下点本钱,他们亏空了几十万斤粮食不好交差,窝窝县有粮,咱们可以低价卖给他们一些,帮他们把帐平了。

有了这层交情,再想打听事情就容易多了,关键咱们的粮食也来之不易,不知道你舍不舍得。」

张来福当场答应了:「这有什麽舍不得,等把锁江营打下来,这些粮食不还是在咱们手里攥着麽?」

李运生挺高兴:「你既然答应了,我明天就来江生米店和掌柜的商量卖米的事情,咱们等於救了他们一命,到时候再问他们船只的去向,他肯定得告诉咱们————」

话还没说完,张来福突然停住了脚步,看向了李运生臃肿的衣衫,问道:「你打算把那些破纸带到哪去?」

李运生的衣裳里装着一大堆废纸,他还不舍得扔:「带回客栈呀,六十多个大洋买的,我总得看看这里边写了什麽吧?」

一想起那老头,张来福还耿耿於怀:「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麽个老头,平白无故被他讹了那麽多钱。」

李运生觉得这事儿未必吃亏:「那老头不是一般人,他到我身後的时候我都没发现,他和你厮打的时候,也没出一点动静,看得出来,他身手不一般。」

「没出动静吗?」张来福看了看手上的伤口,又摸了摸火疼的脸颊,「当时我记得我和他打得特别狠,连撕带咬,连蹬带踹,动静好像挺大的。」

李运生摇摇头:「我没听见动静,那些搬粮食的夥计也没听见,否则咱们当时早就暴露了。」

张来福也觉得这老头有本事:「这是某种手艺吗?能把他自己的声音藏住,还能把我的声音一并藏住?可他这麽好的手艺,为什麽非得找咱们麻烦?就为了赚这几个大洋?」

李运生觉得这种高人肯定不是为了这点钱来的:「不一定是找麻烦,等我回去看看这些字纸,里边没准会有好东西。」

两人回了客栈,把这些字纸逐一打开看了。

「我这有两张传单。」

「我这有个信封。」

「我这有本破书,写得挺带劲的。」张来福看着一本书,脸上一阵阵发红。

李运生伸脖子一看,这书没有封皮,而且只有後半本。

按理说这样的书肯定看不出什麽名堂,可李运生只看了两行,立刻知道这本书的名字,这书叫《杏花留园》。

「这本书好呀,这本书在万生州很出名的。」李运生对《杏花留园》非常熟悉,他向张来福介绍了前半本书的故事情节。

「这本书介绍的是一位寒门学子去外州求学,因机缘巧合,有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遭遇。

在花花世界之中,这位寒门学子不断敞开内心,放下了读书人的矜持,留下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,还收获了很多红颜知己。

他把这些红颜知己带回了万生州,过上了幸福的生活————」

张来福点点头:「这故事是挺起伏的,他好像一直在起伏————」

李运生能理解张来福的困惑:「既然是故事,就难免有夸张的部分,这本书不仅情节引人入胜,还让人有了一条渠道,能够了解到外州的风貌。」

张来福连连摆手:「外州可不是这个样子的,这麽做在外州是违法的!」

虽然对书中的很多内容持有不同的观点,但张来福还是认认真真把这半本书都看完了:「我并不是太在意这里的情节,我只是觉得那位前辈把这本书交给我们,肯定有他的用意,这本书里肯定藏着一些重要线索。」

看到最後,张来福果真看到了一条线索,这本书的最後一页写着定价:三块铜元。

「三块铜元可以买整本吗?」

李运生看了一下这本书的印刷质量:「三块铜元,有点贵了。」

这就让张来福觉得迷惑了:「这本书根本没用,这六十一块大洋都买了什麽?那位前辈来找咱们,难道就是缺钱了?」

李运生觉得事情没这麽简单:「还有不少东西,咱们再看一下,我这有半张年画。

「,「我这有一张告示。」

「我这有一副对联。」

「我这还有一张告示。」

「我这有个月份牌。」

「我这又有一张告示。」

张来福拿出了三张一模一样的告示,告示的内容说都是同一件事:彦宏米店要大量购买粮食。

「米店买粮需要贴这麽多告示吗?」

李运生也觉得奇怪:「江生米店缺粮,是因为没法平帐,这个彦宏米店为什麽也缺粮?

「这家米店确实缺粮。」郑琵琶买了一份晚报,他在第二版的末尾看到了一则GG,「这是彦宏米店买粮的GG,在二版这麽大的位置上打GG,这家米店下了不小本钱。」

「这麽着急买米吗?」张来福拿着报纸仔细看了看,「怎麽感觉这个彦宏米店比江生米店还着急,这位掌柜的也要平帐吗?

第二天,张来福让丁局长出去查一下彦宏米店的状况。

丁局长去了不到半天时间就回来了:「我问了店里夥计,彦宏米店的掌柜和江生米店的掌柜是表兄弟,他们收米,其实就是给江生米店收。」

张来福不明白了:「那江生米店自己贴告示不就完了吗?为什麽让彦宏米店把告示贴得到处都是,还在报纸上打GG?」

丁喜旺还真问出了缘由:「江生米店收米挑剔,他们只收精米,彦宏米店什麽米都收,也不问来历。

彦宏米店的夥计还挺好说话,给了两块大洋,问什麽说什麽,他特地问咱们手里有没有糙米,要是有糙米,抓紧往他们店里送,他们给的价钱高。」

丁喜旺这麽一说,张来福就听明白了,江生米店借彦宏米店的手,通过其他渠道来收米平帐。

郑琵琶叹道:「让彦宏米店收糙米顶替精米,这帐不就平了吗?

糙米是彦宏米店收的,不是江生米店收的,这还坏不了江生米店的名声,这手段做得高明啊。」

张来福觉得糙米和精米区别挺大的:「把糙米送到锁江营,难道锁江营那边吃不出来吗?吃出来了糙米,他们不得告状?江生米店这边也交不了差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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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琵琶想了想:「如果是阎帅的人,这糙米肯定吃不得,他们受不了这份委屈。

但如果是乔帅旧部,这就难说了,就他们现在的处境,有的吃就算不错了。」

李运生心有余悸:「江生米店从来没公开说过缺粮的事情,如果我冒冒失失跑去江生米店卖米,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,他们甚至有可能派人查到咱们头上,那时候可能真就坏事了。

那位收字纸的前辈,一下子卖给咱们这麽多告示,应该是在有意提醒咱们。」

张来福又想起了那一大框字纸:「咱们再看看,里边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?」

两人又检查了余下的字纸,确定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,张来福让李运生、丁喜旺和郑琵琶开船回窝窝县。

「你们路上小心,不要让老郑跑了,不要被别人盯上。」

丁喜旺一拍胸脯:「放心,我们肯定不让别人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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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琵琶一拍胸脯:「放心,我肯定不跑。」

李运生问:「来福,你不跟我们一起坐船回去?」

张来福摇摇头:「我有别的事,得从另一条路走,你回去准备糙米,咱们和彦宏米店的生意也得谈,既然两家米店是表亲,有些生意一样能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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