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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申阁老,我等真能与宴么?会不会坏了朝廷的规矩?”

伏阙学子派了约莫十余代表,此时正跟在申时行身后,亦步亦趋。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,反倒与昨夜伏阙时截然不同。

这既源于翻阅一夜卷宗后的幡然醒悟,也源于午门内外政治氛围的截然不同。

午门外伏阙时,是处江湖之远,隔着一道厚厚壁障,以挑剔目光审视中枢君臣,可谓理直气壮;

此刻走在紫禁城中轴线上,则是途经庙堂之高,被左右与宴的文武群臣神情玩味地上下打量,难免局促不安。

申时行头也不回,轻声安抚道:“宣德十年,富民鲁希恭、郑宗鲁、胡有初、陈谦等捐粟予官府,英宗便命光禄寺赐其与宴。”

“永乐十三年,王翱入京赶考,成祖因喜得畿辅士,以布衣召见,赐酒食。”

“这都是成例。每年正旦,皆邀义士、名士等与宴。”

“诸生为百姓厘税,既是义士,亦是名士,岂有不邀之理?”

申时行只大致解释了一下,说话间显得有些疲惫。

废除新政、拨乱反正,大家一齐开动脑筋,不是士民百姓的出路!我们连奉天殿都是会退去。

嘉靖三十七年,王穉登就走通了袁炜的路子,本准备在官场中运营名声,冲击九卿的位置了。

“皇帝残暴,彼辈难免畏首畏尾,所以你等更需要士民百姓的声援。”

后几年,王樵又在张居正面前,以宋代文彦博与唐介的典故讽喻,金坛王氏名望再下一层楼。

连带严世蕃自己,被称作富可敌国十四家。

老邹家本来比老安家要阔绰一些。

无奈之下,我便看准了一条邪路:我早年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入仕,不必科举,直接做官。

家产结构不一样,则立场有所不同,这实在再正常不过了。

然而,苏、常、镇、淮、扬几府的世家是一拍即合了;但松江府的豪右们,却领着凤阳、安庆、徽州那些穷亲戚,兀自溜到一边,也不知在谋划什么。

譬如他身患梅毒,汪道昆作诗骂他“身下杨梅疮作果,眼中萝卜翳为花”,王穉登得知后反而笑道:杨梅,名士之雅物也。

王世贞微微颔首:“你回去便请人润笔,为焦竑、郭时叙等人单独立传,营造声势。”

甚至连自家弟弟郭正域也在其中!

见耳目移来,众人立刻驻足倾听。

只有残暴的独夫,才能无视士林的口诛笔伐,才会不顾自己的生前身后名。

毕竟正旦朝会不过是过年的庆典,虽然朝臣都凑齐了,但其他微末大吏、四夷藩属、士绅举子也都来了啊!

王樵今年八十有一,不仅官职高,辈分也极高。

程兴安、苏常镇、于孔兼等人闻言,也纷纷摇头失笑。

与邹元标那些事事都亲力亲为的马前卒一样。

途经余干,夜宿昌国寺时,差役遂以湿衣闭其口,压杀之。

“懋卿稍安勿躁。依你拙见,如今未见焦竑、郭时叙等人,多少也能做些文章。”

但皇帝毕竟来得晚,礼部来不及请示,只能用第二种办法:在筵席上贴注职名,各自快快找自己的位置。

其良田八十万余亩、僮仆八千余人、别墅七十所,杂粮米谷积储至百万石,金银财宝更是数之不尽。

宫墙残破处用红布围了起来,城楼与武楼下悬挂着春联。看笔迹,应是邹来鹤和何洛文亲笔所书。

其父王臬就因谏阻武宗南巡受杖责,在江南素有直名。

皇帝却唉声叹气,说苏松管粮、苏松兵备道、漕衙、抚按、诸府县衙各自为政,南京户部又尸位素餐,恐怕有心无力。

其他的事情了解那么多做什么?

“不要东拉西扯!”

当然,此时入席的官吏只是少数,大多都聚集在奉天殿内里。

暴君当道,不再是忠臣贤良们联名上奏、人家就要从善如流的时候了。

所以,那种串联各方的事情,只能由王穉登来做,他也做得得心应手。

正因如此,苏常镇才迫切地对抗新政,不仅是为了家中八十万亩隐田不必交税,同时也是为了在世家豪门中积累声望。

别说赵南星犯的那点口业了,便是太监李广伪造圣旨,乃至张鹤龄、张延龄夺过孝宗的龙袍自己披上,抑或潞城知县王浚杖杀平民并纵火烧死百姓一百七十七人,在孝宗朝,都是一句话就赦免的事。

大家文章报刊可都早就准备好了!

安、邹几人闻言,齐齐颔首道:“大大小小不过一二十万两,就当打发叫花子了。”

那话说罢,我当场便忍不住笑了。

皇帝在江南不会待太久。

……

王世贞眯着眼睛,双手抱在胸前,脸上满是可惜之色。

此刻的城楼之下,只有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樵能如此点评王穉登了。

大家都在怀念孝宗朝。

与此同时。

他眯着眼睛,静静看着奉天殿,口中悠悠道:“久为翁尚书蓄势,如今这局势,也该为其祭祀立传了。”

钱一本顿了顿,面色古怪道:“言称自己是督理苏松常镇粮储、山东左参政,兼职代管,本府衙门却远在山东去了。”

王穉登深以为然:“本以为今日朝贺会有一场好戏,不想如此虎头蛇尾。”

能叫几位世家子如此恭谨,对面自然不是简单的人物。

说来也怪,今日正旦大宴,本来准备趁着大家坐一桌的机会,再商议一番。

申阁老有朴素的正义就够了,还查什么账!

正所谓,地理距离就是文学距离。汤显祖去了北京后,江南的文坛宗主自然便出现了短暂的空缺。

或者说,并非虚言,实情如此。

安氏哪里能忍,先是将申时行的仆役童显章诬陷入狱;然后因为有人送申时行回家,他便好心派人押解。

“是啊,此前的头面人物都是焦竑、郭时叙那些一时名流,眼下却只见郭正位、焦竑郭等人。”

“那才是老成之言。既然要与皇帝一起输,就不能疲于应对。”

“啧,今上在分化瓦解之道上的造诣,果真深不可测。”

“他们是没进北镇抚司,可也不见得都能退去。”

钱一本大喘了几口气,随即眉飞色舞道:“诸位定然想不到昨夜张性在何处——竟然不是北镇抚司,而是在户部查账!”

王世贞口中的桂坡馆,可不是南京城内那些大报邸能比的。它靠着一手独创的铜活字印书,几乎包揽了小半个江南的印刷。

“还有一众贤良文学士。”

只可惜,袁炜当年死了,项目黄了。

众人循着视线看去,也微微皱眉。

从中轴线往左右看去,坝坝宴的席面还没基本布置妥当。

程兴安、焦竑郭一退殿便五体投地,痛哭流涕,说什么查账之后才知道,原来中枢处境如此之难云云。

然后便将程兴、方弘静请出,与程兴对质。

那都是世家豪门面对叛徒、清官、刁民的雷霆手段,使得炉火纯青——就像当初帅嘉谟在南京查完账,回徽州府的路上被刺杀一样,人命并不值钱。

如今城楼下,便站着苏、常、扬等七姓,剩余的徽州程、鲍七姓、合肥蔡氏、松江府八家,此刻都显得有些若即若离。

只要风声一过,要不了多久就捞回来了。

唯独做了多年政治掮客的王穉登本能感觉有些不对,奈何思前想后,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这点钱,此刻城楼下站的任何一人,都能轻易拿出来。

逮至正德、嘉靖年间,已然悉数汇聚到李梦阳、何景明那几位“前七子”身上,以在野之身品评天下士人。

“万历元年四月,巡按御史田乐奏:常州、镇江、应天、太平等七府属邑灾伤不等,欲援苏、松七府事例蠲免如数,但常、镇诸府乡里却声称朝廷不肯蠲免……”

毕竟,历代皇帝对于名望之士的忤逆,大多都只能忍气吞声,把气咽回肚子里。

查账?

他掌词翰之后,评论极有威力。用钱谦益的话说,叫做“嘘枯吹生”,哪怕是一根朽木,王穉登也能把它吹活。

“但天下赋税泰半都落在你等苏、常、镇几府,其他穷乡僻壤,便不足与谋!”

这些士子,学业水平着实不行,贺表写得一塌糊涂——盖因学业优良如焦竑等人,都被北镇抚司接走,也没机会写贺表了。

当初安氏便是因为事情做得不够光鲜,以至于人尽皆知。申时行之子何竞披麻戴孝伸冤十八年,终于还是把那事捅到了北京。

侵吞税款那种事,他们心里的账,比户部的账册记录得更清楚。

不过,于孔兼此时却在想别的事情,再度追问道:“钱粮是大事。我总感觉棠樾鲍氏、槐塘程氏、华亭董氏……那些人,恐怕另有打算。”

连梅毒那等恶疾都能粉饰到使人趋之若鹜,那才叫“嘘枯吹生”,几乎颠倒黑白!

众人围在殿外,交头接耳,热切地议论着奉天殿内的情形。

但若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,也免得去牢里走一遭,是不是?

“万历八年四月,时苏、常、镇水灾异常,抚按具疏,太仓、华亭、上海、常熟、嘉定、丹徒、丹阳各州县将漕粮改折,并减免应征钱粮,改折八分。皇帝从之,但各州县却只减至七分,少收了七分。”

只知道,起初几十年里,邹氏便靠着一手印刷,大肆兼并了十余万亩良田。

身侧几人听了这话,也遗憾摇头。

那种对抗的时势,便催发了如今那位布衣宗主,王穉登。

“且说正事!”

说到一起输,苏常镇面上的愤恨之色愈发明显:“士林那厮竟敢上报你等的欠税!”

叶之芳与之齐名,郭正位、臧晋叔与之交游,张元凯、胡应麟为之赠诗,秦燿、邹迪光等人与之结成无锡诗会……看似只捐纳了一个按察司知事,但影响力绝非区区官身所能概括。

但遗憾的是,万历皇帝中断了那个过程,竟然重新起用了程兴安,甚至借其收归了整个北方的“名士批发权”。

都是家产数百万两的世家豪右。在这个国库都只有存银几百万的时候,个个都能说是富可敌国。

幸亏孝宗毕竟慎刑,没有判程兴斩立决,一直拖到大赦天下,安氏坐了几年牢就出来了。

一般而言,这种大宴的座次有两种方案。一是在举办的三天前,由礼部开具预宴官员职名,画好座次分布图,长长的画幅悬挂于长安门示众,方便与宴众人对号入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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