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喉咙干得像火烧。

“哥……我想吃烧鸡……我想喝水……”

“哥,咱们在这儿多久了?”

二宝的声音带哭腔,却流不出眼泪。

人干了,哪来的泪。

“孙叔叔说,等外面鞭炮响完了,他就带咱们去吃席……”

“我也数不清了。”

大宝摸了摸弟弟那全是灰土的脸。

指尖触碰到的,只有硌手的骨头,还有那一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皮。

“我数到了一万……又数到了十万……”

“后来我就睡着了,睡醒了接着数。”

大宝的神色在黑暗中涣散。

他也饿。

胃里早就空了,现在那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绞,在抓,在把他五脏六腑都给掏空。

但他不能说。

爷爷走了,奶奶走了,孙叔叔也走了。

他是哥哥。

他是任家的长孙。

“可能……可能孙叔叔去的地方太远了。”大宝喃喃自语,像是在说服弟弟,也像是在骗自己:

“买烧鸡要排队,这年头,好吃的都得排队。”

他从怀里摸索着。

手哆嗦得厉害。

摸到了半块东西。

硬得像石头,边缘甚至有些发霉了。

这是孙叔叔临走前,塞给他的最后一块干粮。

所谓的干粮,其实就是掺了糠的死面饼子。

一个月了。

这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命。

大宝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那块硬得像铁一样的饼子送到嘴边,用牙齿一点点磨。

牙龈出血了。

但他不在乎。

磨下来一点点碎屑,混合着嘴里的血腥味。

“张嘴。”

“哥……我不吃了……我想睡……”

二宝的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随时都会垂下去,再也抬不起来。

“不能睡!!”

大宝突然低吼一声。

这一声,耗尽他积攒半天的力气。

他猛地把手指伸进二宝嘴里,把那点干粮碎屑和着血,抹在弟弟那干裂的舌头上。

“爷爷说了,睡了就醒不过来了!”

“咱们得活着!”

“咱们是任家的种!爷爷在天上看着呢!你要是睡了,爷爷会打板子!打手心!”

黑暗中,大宝的一只手,死死攥着那本藏在怀里的书。

那是爷爷给他开智的书,他一直贴身带着。

《孟子》。

书皮都被磨烂,书页受潮发皱,摸起来黏糊糊的。

但在这一片漆黑的绝望里,这卷书就像是唯一的护身符。

爷爷说,书里有浩然正气,鬼神不侵。

爷爷说,咱们汉家儿郎,可以死,但不能怕,不能给祖宗丢人。

“哥……”

二宝被这一吼,稍微清醒一点。

他机械地吞咽着那一丁点食物,目光空洞地看着上方

“哥,我刚才做梦了。”

“梦见奶奶了。”

“奶奶在一条好长好长的河边走,手里拿着红灯笼。我喊她,她不理我,一直往前走……”

“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

大宝僵硬的身子,猛地颤抖一下。

他也梦到了。

但他不能说。

“胡说。”

大宝吸了吸鼻子:“奶奶那是在给咱们找过河的船呢。河太宽了,奶奶腿脚慢,得找好久。”

“等船来了,咱们就能出去了。”

“出去就有大白馒头,有肉汤,还有……还有糖葫芦。”

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
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墙壁在微微震动。

簌簌。

头顶上有灰尘落下来,迷了眼。

咚!

一声低沉的声响。

像是什么重物狠狠撞击在墙上。

那是朱雄英在外面,用肩膀撞击那块松动的磨盘石。

但在二宝的耳朵里,这就是催命的鼓点。

“哥!!怪兽进来了!!”

二宝突然缩成一团,死死钻进大宝那瘦骨嶙峋的怀里,浑身剧烈抽动。

“它要把我们也吃掉!!像吃爷爷那样!像吃孙叔叔那样!!”

一个月的黑暗。

一个月的恐惧。

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
恐惧是可以杀死人的,比饥饿更快。

“别出声!!”

大宝一把捂住弟弟的嘴。

另一只手,在黑暗中胡乱摸索。

抓到了。

一块尖锐的碎石。

这是他这一个月来,每天都在磨的一块石头。

他只有八岁。

但他记得孙叔叔走的时候,那个眼神。

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跪在地上,给他磕了三个头。

——“大宝,你是男子汉了。”

——“这墙砌上了,除非是大明打回来了,否则谁敲门也别应。”

——“要是有人砸墙,别出声。听清楚了,要是进来的不是说汉话的,就把这个……往自己脖子上扎。”

——“咱们是大明的种,死也不能给鞑子当两脚羊,不能受那份活罪。”

大宝的手在剧烈颤抖。

根本使不上劲。

但他还是咬着牙,把那块尖锐的石头,抵在二宝的脖子大动脉上。

二宝感觉到了那凉透的触感。

那是死亡的温度。

但他没有挣扎。

甚至连颤抖都停下了。

那双大大的眼睛,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哥哥,目光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、令人心碎的平静。

“哥……”

二宝张了张嘴。

“我不怕。”

“你动手吧。”

“只要是哥哥动手……我就不疼。”

大宝的眼泪,终于崩了。

“别怕……二宝别怕……”

大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绝望:“要是进来的不是孙叔叔,哥就带你去找奶奶。一下就不疼了。”

“咱们去吃席。”

“咱们不给鞑子当羊。”

“准备……”

大宝的手指扣紧了石头,尖端已经刺破二宝脖子上一层薄薄的皮。

血珠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