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锡杖杵地,黄尘四走。

释形和尚竖起单掌,枯唇翕动,只见他褶皱的后颈皮肉在梵声中开裂,一条金色的根茎自骨骼中生长出来,蜿蜒向上,绽放成一朵遮天蔽日的十八瓣金莲。

金莲如座,气象万千。

每片花瓣尖端,都高坐着一个佛影,或寐或醒,或悲或怒,佛光普照,宛若鎏金匠浇落溶金,僧人们裸露在衣裳之外的皮肤失去了血肉的色泽,泛起纯净金黄,散发神圣光辉。

这位辈分极高的老和尚发功之下,半片天沙河都笼罩在佛国的圣辉之下,少年身处其中,宛若垂死挣扎的野兽。

苏真一言不发,双手的拇指、食指、小拇指相触。

一朵持净真莲自法印间升起。

不同于大招寺的金莲,这朵来自九妙宫法术的莲花宛若冰晶雕琢,折射着青蓝红紫,流光溢彩。

人们目睹这朵莲花,皆生出“美”的念头,它散发着勃勃生机,金光璀璨的佛国与这朵小花相比,竟显得死气沉沉。

“老衲见过陆绮施主的持净真莲,似乎与你这一朵不同。”释形大师道。

“世上怎么会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?”苏真反问。

释形大师轻轻颔首,也不言语。

下一个刹那,他苍老的身躯年轻了百岁,只见他举起锡杖虎跃而起,几十丈的距离消失不见,锡杖已当头凿落。

与此同时,持净真莲与佛国金莲也、撞在了一起。

没有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声响,光芒浩浩荡荡地震开,并不刺眼,更像是一场大雾,大雾中道法生灭,却不为人所见。

雾的中心,苏真与释形大师击撞分合,一息间便拆了三百余招。

释形大师越战越勇,气势如虹,矮瘦的身影越拔越高,已是顶天立地,巍如神将。

他大掌一拂,琉璃般的持净真莲在他掌心破碎,接着抬脚踩下,要将苏真践踏得形神俱灭。

一脚落下。

江河悲啸,尘埃落定。

大招寺练的本就是天生降魔的武功,他苍老枯萎的形体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巍峨庄严的法相,无穷无尽的法力在体内涌动,他相信此刻的自己足以与西景国任何的修士相抗。

可他却没有见到苏真。

他脚下的也不是地面,而是光彩焕发的花瓣。

不知何时,他连同他的金色佛国都被苏真的持净真莲一并慑入,他顶天立地般的身躯,原来置身于一片渺小的花瓣之中……他先前居然一点没有察觉!

“破。”

苏真骈指一划,腰间长刀挺出,寒光一闪,又纳回鞘中。

释形大师的金身上,浮现出一道横贯巨躯的裂纹。

浓雾消散,金莲破碎。

释形大师矮小的本体从莲花世界中跌出,踉跄几步后跌跪在地,他抬手指向苏真,颤颤巍巍要说什么,却呕了一大口血。

他已无再战之力,苏真也没有乘胜追击,而是看向其他人,问:

“还有谁要赐教?”

短暂的沉寂后,一位鹤袍丹师走出人群,厉声道:“漆知!你处处手下留情,就算蒙蔽得了别人,也绝蒙蔽不了青鹿宫!”

苏真看向了他。

鹤袍丹师恶狠狠道:“三白大师的十三名弟子尽数惨死,可是你这魔头所为?”

苏真没有否认。

鹤袍丹师继续问:“你杀我青鹿宫弟子时,怎么不见你心慈手软?只恨我们大宫主贺九命还在闭关,否则定亲自将你炼成丹药!”

苏真道:“他们色胆包天,意欲强掳我好友上山,这等贼人,死有余辜。”

鹤袍丹师怒道:“休要诋毁我青鹿宫的名声!”

苏真与他对视,平静道:“这位长老可有指教?”

“指教?你想激我出手,杀我灭口,我岂会上当?”

鹤袍丹师翘着胡子冷笑不止,他环顾四周,抬高嗓音:“诸位道友,我知各位皆有傲骨,可对付这魔头何必在乎什么道义?虞墨仙子、释形大师皆已为他奸计所伤,再这样下去,势必会被他逐个击破,我们不如齐心协力,先将这魔头擒下再说!”

苏真在极短的时间内连败两名高手,早已震慑群雄,谁也不想与他捉对厮杀,鹤袍丹师此言一出,立刻引起许多人的附和。

倒是身受重伤的释形大师抬起手掌,说:“慢着。”

“大师……”鹤袍丹师皱起眉头。

释形大师在弟子的搀扶下艰难起身,他凝视着苏真,虚弱道:“世上法术都有灵性,施主的持净真莲冰雕玉琢,纯净无垢,若堕入魔道,绝不可能结出这般圣洁的莲花,老衲虽已年迈,时常昏聩,这点眼力见却还是有的。”

鹤袍丹师听他这么说,神色一惊,出声提醒:“大招寺为天下领袖,一言九鼎,务必慎言!”

释形大师并不理会,他擦去嘴角血迹,道:“此番交手,也是不打不相识,只要施主愿意交出妖主,我愿以大招寺的名义承诺,为施主查明真相,洗清冤屈。”

妖主……

这位传说中的少女始终坐在河畔,白衣红发,唇闭眸垂,无悲无喜的神祇雕像一样,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。

她只要坐在那里,就不容任何人忽视。

苏真说自己不是漆知,尚有几分可能,可他说这个红发少女不是妖主,又有谁会相信?

他能引来这滔天追杀,并非因为“漆知”这魔名,而是他身边跟着个妖主余月。

西景国可以放过一百个漆知,但绝不会放过一个妖主,放过这个预言中注定祸乱天下的女人。

释形大师见苏真没有答话,悠悠叹气,道:“看来施主还是打算与天下为敌了。”

苏真默然。

短暂的插曲之后,剑拔弩张的气氛又抵达高峰,眼看邵晓晓还要应战,童双露也顾不得其他了,当即阻挠——她已铁了心,今天哪怕是装疯卖傻,也要阻止这场战斗的发生。

童双露知道她的传音秘术瞒不了周遭高手,索性低声说了出来:“陈妄,他就是陈妄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邵晓晓语气平柔,道:“他就是杀害你所爱之人陈妄的凶手之一,此事我怎会忘记,那日你哭的伤心欲绝……师妹不必多言,今天,师姐一定会替你报仇雪恨。”

她说话时没有避讳任何人,苏真当然也能听到。

他精神一震,诧异地看向童双露,只见这位平日里慧黠妖媚的少女脸颊红了,她不知所措地对邵晓晓摇头,檀口轻分,却说不出话来。

苏真同样思潮起伏,不能平静,他伪装成杀手赤面与童双露比试之时,她分明坚强如故,狡黠如故,未坠下一滴眼泪,放出半缕悲声,可是……

这番话居然还是从邵晓晓口中说出来的。

邵晓晓是否知道他就是陈妄呢?

苏真暂时想不明白。

邵晓晓也在这时转过身来,木剑自肩后斜飞而出,悬浮在她身侧,剑尖遥指。

她的声音如她的剑一样,简洁、轻灵,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

“请赐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