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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从天沙河来的修士。”邵晓晓说。

“要避一下吗?”苏真问。

逆气生反噬的重伤远未痊愈,他不想和那些修士有正面冲突。

“这是天沙江上的一座岛,没什么可供躲藏的地方。”

邵晓晓与那妖魔一战,负伤不轻,加上为苏真疗伤整夜,同样虚弱,但她苍白的小脸没有半点惧意,轻声道:“苏真,你就在这儿调息养伤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
苏真来不及反驳,邵晓晓已消失不见。

他继续打坐调息等她回来,心中忍不住想:‘也不知师姑娘那边顺不顺利。’

不知是不是伤势未愈的缘故,他回想起师稻青的倩影,心头总是惴惴不安。

能见到邵晓晓当然令他喜不自胜,可这也说明,他的行踪已暴露在泥象山的视界里,只是不知道,那位灵慕真人到底要做什么。

此刻江风湿润,天地静谧,他独坐林中,回想起昨日惊心动魄的战斗,仿佛看到大幕徐徐落下,隐藏其后的身影逐一浮露真容。

天外有天,即便他已成为一流高手,仍然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。

风吹过,头顶茂盛的树叶撕开一道口子,白色虫巢般的老君高悬后头,一晃而过,像苍天无意的一瞥。

风停时,邵晓晓重新出现在他的身畔,她更加虚弱,唇上的粉近乎于白。

邵晓晓雪袖一拂,三柄形制不一的兵器跌在地上,她说:

“他们不会来了。”

来的三人不算厉害,她借着密林隐蔽将他们逐一击破,驱赶出了这座小岛。

苏真刚要夸赞她厉害,神色陡地一变,冷下声说:“也好,既然你驱走了他们,我也不与他们计较,只将你当成唯一对手便是。”

邵晓晓秀眉微蹙,没有接话。

她看向苏真身后的树林。

一个背剑的身影踩着满地腐叶走了出来。

此人一身藤黄短衣,身形峭若孤峰,本该极是醒目,可不知为何,只要投去目光,就会忍不住将他忽略。

仿佛树干上的一只甲虫,地上的一片落叶都比他更惹人注目。

“苏姑娘,你偷袭三名同道,夺其兵刃,将其驱逐,我还当你与这魔头是一丘之貉,原来你竟是为了救他们性命……”

藤黄短衣的修士曲掌一礼,道:“苏姑娘深明大义,真令人敬佩。”

邵晓晓不说话,只轻声叹气。

她不愿苏真为了保护她的名声而自泼脏水。

“原来是天华宫的长老。”邵晓晓平静道。

“苏姑娘认得我?”修士问。

“阁下功法得天独厚,与物齐一,不是四神宫之一的天华宫又会是哪里?”邵晓晓说。

“苏姑娘好眼力。”修士点点头,坦然道:“天华宫项名,修道至今已有七十三年。”

天华宫临近大海,崇慕长命之物,以玄龟为图腾,其中弟子也深谙龟息一类的法术,此人以龟息法隐匿气息,又以齐一法隐匿形体,手段十分高妙,苏真与邵晓晓皆有伤在身,竟未能及时发现他的存在。

“项名……原来是天华宫近海山的大长老。”邵晓晓若有所思,又柔声道:“请项先生自行离去吧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项名不解。

“你擅长隐匿,却未必擅长战斗。”邵晓晓说:“在我看来,你并不比那三人强许多,他们要走,你当然也要走。”

“如果我执意不走,这魔头就会杀掉我?”项名问。

邵晓晓不语。

项名当她是默认,困惑道:“恕我眼拙,这魔头身负重伤,气息奄奄,恐怕一个三流高手就能将他杀死,苏姑娘若不驱逐那三人,我们合力,他又怎么会是对手?”

邵晓晓不知该如何解释,苏真主动接过话,淡淡道:“苏姑娘想救你性命,你莫非听不懂?”

“救我性命?”项名冷冷道:“我看是你在故弄玄虚!”

苏真笑了笑,说:“此时此刻,我的确很虚弱,不是你们中任何一人的对手。”

项名皱紧眉头。

苏真继续说:“可是,如果你们一人杀我,那我会死,杀我的人也会死。如果你们五人杀我,那我会死,你们五人也会死。”

“原来你是要与我们同归于尽!”

项名恍然,心想:‘原来苏姑娘是自己要与这魔头玉石俱焚,不愿牵累他人。’

他望向邵晓晓伶仃的身影,此刻的她白裙落落,未被老君光芒笼罩,可她精致稚嫩的眉目之间,似乎流淌着慈柔圣洁的光辉,让人不敢逼视。

“苏姑娘这样的人物,怎么可以这样死去?”项名义愤道:“项某斗胆,请苏姑娘离岛,让我与这魔头同归于尽!”

邵晓晓轻柔一叹,道:“你出手吧。”

项名道:“什么?”

邵晓晓仰起苍白的小脸,平静道:“你若要杀他,须先赢过我,你……出手吧。”

项名欲言又止,最后也跟着叹息:“苏姑娘这又是何必。”

苏真道:“你不惜命,自然只能连累苏姑娘出手了。”

项名怒道:“你这魔头住口,我看你根本没有与我们同归于尽的能力,这样说只是为了绑架苏姑娘与我们争斗,削弱她的实力,好让你趁机脱逃!”

苏真道:“你难道觉得,泥象山灵慕真人的亲传弟子,是任我欺骗的傻子?”

项名无法回答。

苏真又道:“你不惜命也就罢了,难道还不珍惜你的法术?”

“珍惜我的法术?”项名再度困惑。

“你所修的与物齐一之术名为‘定生禅’,是天华宫最艰深的十八种功法之一,据我所知,这法术问世七百多年,真正修成的不过五人,你境界并不算高,修炼定生禅的天赋却是出类拔萃,难道你不愿潜心修道,看一看定生禅最高的‘无生死无物我无得失’是何种风景?”

苏真借着漆知的记忆侃侃而谈,神态自若,项名没料到他对定生禅这般了解,心中一凛,苏真的话绝非虚言,修道者谁不想领略高妙的法术,瞧一瞧大道之上的景致,只是……

项名冷笑了一声。

“你为什么笑?”苏真问。

“你若真有这般强大,又何须与我讲这些?你与我说的越多,说的越准确,反而越说明,你没有信心!”

项名双眸中爆发出熠熠神采,他不再顾及,身形飞起,运掌击向盘膝打坐的苏真。

邵晓晓也动了,她没有抽刀,只是探出一指。她的动作极轻,仿佛探出的不是手指,而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。

“苏姑娘你……”项名道。

“我说了,你若要杀他,须先过我这一关。”邵晓晓淡淡道。

项名无法说服她,只好道:“我倒要看看,苏姑娘如何拦我!”

定生禅无声无息间施展。

这是天华宫的秘术,极少示人,但因它太过玄妙,所以西景国始终流传着它的故事。

相传,定生禅一经施展,施法者就会被拆碎在天地之间,与万物融为一体,而中了这个法术的人,则会在七天内生一场大病,大病痊愈之后,此人的形容相貌将会变得与施法者一模一样。

有人说这是形同夺舍的邪术,天华宫却不这样认为,在他们眼中,万物本就是一物,生与死,天与地,鹿与马,我与你,本就是一种东西,可以相互转换,所谓的夺舍,不过是与人转换了生死,他我。

可是,项名的身体却没有消散,与万物相融。相反,他觉得,周遭的世界都在排斥他。

这是他修炼定生禅以来,从未遇到过的事情。

他看向邵晓晓,看向了她凌空探来的一指,忽然间明白,这一指便是某种命令。

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少女,在这一刻变成了这片无主之林的主人,她居中而坐,轻描淡写地点出一指,他便再无法进入这片世界。

物不与他齐,定生禅的法术就这样简单地失效了。

项名跌落在地,失魂落魄。

“苏姑娘好高妙的手段。”他忍不住赞叹。

“我可没有什么手段。”

邵晓晓道:“定生禅讲究无分别,可你要杀他,说明你有正邪之别,你要我离去让你独死,说明你还有生死之别,心中挂碍这般多,又怎能齐一?这一法术虽然高妙,但并不适合你。”

项名沉默片刻,苦笑道:“我师父也说过这样的话,但……”

项名目光重新坚定:“哪怕今日必死必败,我也绝不会让这魔头离开!”

苏真好奇道:“我们究竟有何深仇大怨?”

项名道:“你勾结通天教,掳走诸派义士,其中就有我的师妹……师妹待我极好,我必须寻到她的下落!”

苏真道:“我什么时候勾结通天教掳走诸派义士了?”

项名冷笑道:“你这魔头还想狡辩!昨日天沙河畔围剿你的义士几乎被通天教掳了个干净,此事难道与你脱得了干系?”

“你说什么?!”邵晓晓神色变了。

“苏姑娘难道还不知道吗?”

项名有些吃惊,道:“昨天你们联袂去追这魔头,其余人在天沙河畔养伤,眼看老君就要熄灭,忽然有人黑风大作,只听见有人敲锣打鼓,喊着什么‘通天教四大天王,迎玄青露仙回殿’,紧接着四道黑影飞出,各个实力顶尖,负伤的修士们不是对手,被尽数抓去,唯有我凭借着定生禅的隐匿之法侥幸脱逃。”

邵晓晓与苏真对视了一眼,皆震惊不已。

邵晓晓忙道:“你继续说!”

项名继续道:“那些通天教妖人显然是早有谋划,他们来的极快,去的也极快,我势单力薄,无法深追,便想着先来集结昨日去追杀漆知的修士,从长计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