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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双露当然知道!

修炼鬼兽教法术者,人首会逐渐变为兽首,教徒认为这非但不是邪术,而是归真。

她怎么也猜不到,性灵经返元卷,竟与鬼兽教的法术契合,难道鬼兽教所谓的返璞归真并非虚言?

“唉,世人都被老君蒙蔽了双眼,你也只是其中的一条可怜虫,你不懂鬼兽教,更不懂何为‘返元’。恐怕只有等到老君被杀死的那一天,世人才会明白何为真相。”

她的声音充盈着残酷。

她居然想将高高在上的老君贯穿。

“你不杀我了吗?”圆儿毒蛇般的竖瞳幽冷地照着童双露。

少女咬着牙,终于从经卷中挣出身体。

她绝不可能是圆儿的对手,却无法忍受这样的挑衅。

她强忍着噬骨的剧痛走到圆儿面前,圆儿眸也不抬,再度屈指扣弹,将她震飞。

殿内的铜钟被撞倒,低沉幽怨的钟声里,童双露口吐鲜血,身体蜷作一团。

她艰难地爬起来,继续走向圆儿。

圆儿是真正的野兽,不会为人类的正直、坚忍动容,童双露只要稍稍接近,她就屈指将她打飞。

她的动作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在玩丢沙袋的游戏。

童双露倒在金身大佛的脚边,再也无法站起。

两尊金身大佛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切,泼下金光,为她披上了虚假的荣华。

少女的脸颊紧贴着地面,瞳孔时而涣散,时而凝聚。

闭上眼时,她化作了一只孔雀,衔着五色仙叶,立在菩提树梢。

睁开眼时,她又回到了佛殿。

仓皇出逃的太乙宫少女们被抓了回来,并排站在门口,被逐一杀死。

她们恸哭,哀求,悲声在耳边肆虐,最后消散无踪。

童双露心如刀绞。

另一个世界里,她依旧孔雀。

她美丽骄傲又轻若无物,想不起自己为何痛苦,直到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
陈妄站在佛殿门口,拖着满身的血朝她走来。

“你,你来了么……”

童双露嘴唇翕动,不知有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‘他是来带我走的。’

这个念头刚刚浮现,便被锐器破风声撕碎。

嗤——

数十柄剑同时从后方刺来,贯穿了陈妄的身躯。

童双露也像被数十柄剑瞬间捅穿,她灵魂战栗,嘶声喊着不要,张开双臂竭力向前爬行,却又扑了个空。

她是孔雀,从菩提枝头俯冲下去,天地宽阔无垠,自由无边无限,高天上最清澈的风为她梳理羽毛。

她是整个世界的宠儿。

睁开眼。

奚千魂翘着修长的双腿坐在烟雾里,跪在她的脚边的少女仪容优雅,正乖巧地在女人的双腿间蹭来蹭去。

“暮暮……暮暮?”

童双露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
道裙少女闻声抬头,正是苏暮暮。

奚千魂露出阴冷的笑。

“小心……”

童双露红唇微分,毒蛇般的长鞭已飞卷过来,这简直不是鞭,而是地狱中裂出的鬼影,它排山倒海般扑向苏暮暮灵秀的身躯,将她娇嫩的身躯缠紧,雪白道裙蝴蝶飞散,血红鞭痕刹那间布满她的肌肤。

痛苦像绷到极致后断裂的弦,童双露凄吟一声,脑子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声音垂怜地低语:

“陈妄死了,苏暮暮也成了奚千魂的奴仆……是你害了他们呀。”

“不,不是……”

童双露揪着自己的头发,要将这声音拔出体内,可嘲弄声非但没有丝毫减弱,反而越来越尖锐:

“童双露,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,你还不明白吗?你只是任人摆布的玩偶,为了最不值一提的骄傲与尊严,你要将所有人都害死啦……”

“不,不是……”

“成为孔雀佛母吧,这是最后的机会,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。”

“孔雀……佛母?不……”

慑人心魄的笑声里,童双露的手指缓缓松开,从发丝间滑落下去。

她空洞的眼睛倒映着掌心的血污与断发,最后一丝神采也逐渐熄灭。她的躯壳依旧如此美丽,灵魂却已磨蚀一空。

闭上眼,她依旧是无所不能的孔雀,在风中,在云霞中,在万丈金光中飘舞。

她已不记得欲染说过什么,只记得她要成为孔雀佛母。

她终于相信自己是一只孔雀。

她终于不愿醒来。

赤裸的、布满鞭痕的“苏暮暮”立在她的面前,冷冷地俯视着童双露,道:

“这就不行了么?我还有许多精彩的手段没使上呢。”

她摇身一变,又变回了圆儿的模样。

龙首百相,她的千变万化已是神乎其技。

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”千秘轻轻叹息。

她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女子,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端庄与古艳。

圆儿冷笑:“你明明比我更不是人,却将人这套假惺惺的本事学了个干净。”

千秘俯下身子,抚摸着奄奄一息的少女,道:“她是我看着长大的,就像我的女儿一样,你又怎么会懂?”

圆儿道:“可你令她受尽了折磨。”

“父母的慈悲心有几人懂得?”千秘面容慈柔,道:“若不将壳敲碎,孔雀又怎么飞得出来呢?这是无奈之举。”

圆儿对这惺惺作态无动于衷。

千秘将童双露小心翼翼抱起,为她梳理长发,擦洗脸颊,像是在修补一件不小心摔碎的漂亮娃娃。

圆儿独坐佛台,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,忽然问:“你会信守承诺?”

“当然。”千秘道:“若不是她将欲染种在了身上,你现在就可以杀掉她。”

圆儿冷笑:“这不是你的女儿吗?”

“我喜欢她是因为我欣赏她的美。”千秘怜惜道:“可她已美到不能再美,只有将她揉碎,杀死,才能升华。”

圆儿不语。

千秘继续道:“孔雀佛母是情孽之仙,欲染是她留下的种子,菩提节的祭祀里,欲染会将飞出她的身体,成长为新的情孽之仙,届时,你自可杀掉童双露,成就完整的性灵经。”

圆儿道: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
“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。”

千秘微微一笑,道:“我们都是天生的无情之人,我们自幼不能体会到喜怒哀乐,只能通过学习去揣测别人的情绪,用恰合时宜的欢笑悲伤来伪装,也正因如此,我们才需要性灵经补全与生俱来缺失的情感……这小丫头敢爱敢恨,太过多情,怎能传承真经?”

圆儿道:“正因如此,我才不能相信,谁能相信一个无情之人?”

千秘话锋一转,道:“当初你没能得到离煞秘要,无法压制鬼兽经的魔性。若不是我传授返元卷,你不仅会走火入魔,还要被你的教徒分尸而食!是我救了你,我的话由不得你信与不信。”

圆儿的双瞳迸射出凶光。

她本就是鬼兽教主,怎容得他人高高在上地与她说话?

千秘微笑着回视,双眸柔若春水。

最狰狞的野兽也不会对一汪清泉发怒。

圆儿眸中凶光渐熄,她神色如常,问起了别的事:

“听说泥象山擒获妖主了?”

“确凿无疑。”千秘说。

“终究没能逃掉么。”圆儿喃喃。

“泥象山远比想象中更强大,师稻青剑技再高,终究只是人间之术,又怎么可能比得过泥象山数千年的道统底蕴?她们可以逃千万里,却绝不可能迈过群妖之山。”

千秘说罢,含笑回眸望向圆儿,问:“这本就在预料之中,不是么?”

圆儿问:“听说妖主离开九妙宫时法力尽失?”

“是。”千秘颔首道:“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
“连你也不知道?”圆儿盯着她。

“不知。”

千秘慢悠悠地说:“但无论如何,这都是千载难逢的良机,现在,整个西景国的目光都被妖主吸引,通天教的作乱微不足道,等三大圣地反应过来时,一切已成定局。”

圆儿道:“三大圣地当真看不清这里会发生什么?”

千秘道:“玄采宵光老姆庇佑,谁又可以窥见?”

“玄采宵光……”

圆儿并非第一次听见这尊神的名字,她问:“这是八王中最后一位的名字?”

“不,玄采宵光生于更早的年代,她是最初的火,也是庇护金幽国的仙人,她的肉身被四神匠杀死,位置被老君取代……”

千秘声音渐低,她自言自语似地说:“老君是万恶之源,世人总有一天会了解真相。”

圆儿不置可否。

她并不关心所谓的真相,她只是厌恶老君。

世人赞许推崇的,她便厌恶。

千秘忽然道:“白衣帐没能杀掉漆知。”

圆儿道:“他本就不可能是漆知的对手。”

千秘道:“漆知或许是菩提节唯一的变数,他必须死。”

圆儿道:“当晚我就该与白衣帐一起去。”

千秘道:“不,你在做更重要的事,这小丫头的自我太过强烈,菩提节上佛母降临,她若忽然苏醒与欲染抢夺身体,后果不堪设想。她必须像个瓷娃娃一样,绝对地乖巧听话,哪怕是奚千魂的鞭子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,但你击垮了她……你总能将事情做得很好。”

圆儿道:“这本就不是难事。”

千秘嫣然一笑,将木梳搁在一旁,柔声道:“对了,那个女道士的身份已经确定。”

圆儿终于挑眉:“是苏暮暮?”

千秘道:“是她。”

圆儿的记忆回到了鬼兽教总坛的大火,焰光将她双瞳中的仇恨烧得闪闪发亮:

“漆知与苏暮暮的尸体会出现在菩提节上,这是我献给孔雀佛母的礼物。”

话音一落,圆儿的身影就消失不见。

佛殿冷冷清清。

千秘轻柔地捧起童双露的脸。

血污擦净后少女的脸颊透着将死之美,青色的血管纤细地从薄薄的皮肤下浮露出来,在她侧颊蜿蜒,她的皮肤那样的白,四壁的色彩与金色的古佛都无法为她添色。

光从佛殿天窗漏下,落在少女身上。

千秘也被这一瞬的美慑住,她微笑着说:

“菩提节上,你一定会变成最美的孔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