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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年头可没有隐私一说。

你一个小辈,说你几句咋了?

司向东做的不对,他们都敢说,何况小司齐呢。

他一把接过信,闪电般塞进怀里,动作快得像偷菜似的。

随即表情诚恳对王大爷道:“王大爷!您老可千万嘴下留情,就当没看见这信,行不行?回头我请您抽‘大前门’!一整包!”

王大爷被他的反应逗乐了,摸着下巴,故意拉长调子:“这个嘛……‘大前门’啊……得带过滤嘴的。”

“成!过滤嘴!一定!”司齐拍胸脯保证,眼神还在四处瞟,生怕哪个同事突然路过。

“行嘞!”王大爷心满意足,压低声音,一副地下党接头的模样,“放心,我老王嘴巴最严!今天啥信也没看见!你赶紧的,该干嘛干嘛去!”王大爷望着司齐的背影,“啧……没想到,这小子还挺低调。”

司齐夹着那两颗“烫手山芋”,一溜烟离开了传达室。

司齐揣着信,做贼似的往回溜,迎面就撞上背着手溜达的二叔司向东。

“嘛呢?鬼鬼祟祟的。”司向东瞥他一眼。

“没……没啥。”司齐把怀里的信捂得更紧了些,“读者来信,刚去传达室拿了。”

“哦。”司向东点点头,也没在意。

读者给司齐写的信都有几箩筐了,不稀奇。

他踱着方步,继续往大门口溜达,准备去买些菜回去,晚上给老婆露一手。

廖玉梅所在教育局最近为了迎接检查,天天加班,家里全靠他这个“模范丈夫”顶着。

今儿个他特意早退了半小时,就为了去菜市买只小鸡儿,给老婆补补身子。

夕阳把海盐县文化馆上空的云彩染成了诱人的酱红色,像极了一块块上好的红烧肉。

走出文化馆大门,一阵穿堂风吹过来,司向东脑子也跟着一清。

他脚步猛地一顿,刚才那画面在眼前闪了闪——读者来信?谁家读者来信,用那么厚实牛皮纸信封?

鼓鼓囊囊的,看那分量,那厚度……

他猛地一拍自己锃亮的脑门:“嗨呀!”

那哪是普通来信!

分明是退回来的稿子……

不对!要是退稿,编辑部一般用标准信封,没那么讲究。

那牛皮纸,那厚实劲儿……

司向东眼前立刻浮现出司齐煞费苦心,熬夜誊抄、最后珍而重之寄出去的那两沓厚厚的手稿。

季羡霖!

金绛!

算算日子,他俩的回信应该到了!

好小子,跟他二叔还打上埋伏了!

还“读者来信”?

这读者分量可够重的!

司向东心里那好奇蹭一下就蹿上来了,跟猫爪子挠似的。

那可是季羡霖和金绛的亲笔信!

里头会说啥?

对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评价怎么样?

他们跟自己对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评价是否一致?

司向东心里那好奇劲儿,像有根鹅毛在挠,越挠越痒,越挠越躁。

他脚下生风,急匆匆往菜市场赶,脑子里却全是那两封厚墩墩的信。

到了菜市,人声嘈杂,空气里混着鱼腥、菜叶和熟食的味儿。他径直走到熟识的肉摊前:“老张,来半只肥母鸡!”

“好嘞!司馆长,今儿气色不错啊,有喜事?”老张麻利地剁着鸡。

“嗯?哦,没啥,家里来客,呃……”司向东心不在焉地应付着,心思早飞回文化馆那间小宿舍了,然后说出口,他才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么离谱,也顾不得解释了。

买了鸡,又匆匆抓了把水灵灵的小白菜,称了块嫩豆腐。

走到卖蘑菇的摊位前,他满脑子还是“季羡霖会怎么写?金绛会怎么评价?”,递过钱,接过用报纸包好的蘑菇,转身就走。

“哎!同志!找你钱!”卖蘑菇的大姐举着几张毛票,在后头喊。

司向东这才如梦初醒,臊得脸一热,赶紧折回去接过零钱:“对不住对不住,走神了,走神了。”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。

拎着菜篮子,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文化馆家属院自家楼下。噔噔噔上楼,开门,廖玉梅加班还没回来,屋里静悄悄的。

他把手里的鸡、菜、豆腐一股脑塞进那台单开门、嗡嗡响的“香雪海”冰箱,门都来不及关严实,转身又锁门下楼。

司向东这会儿可顾不上做什么“模范丈夫”了,心里那猫爪子挠得他坐立不安。

路过传达室,窗户开着,里头飘出股呛人的旱烟味,夹杂着收音机里单田芳嘶哑的评书声。

浙江人民广播电台在1984年设有丰富的文艺节目,包括《广播剧场》《戏曲专题》《戏曲唱段欣赏》《广播书场》等栏目,每天文艺节目播出时长占全天播音时间的61.9%。这些节目涵盖评书、戏曲、音乐等内容。

王大爷正眯着眼,翘着二郎腿,听得入神。

司向东皱了皱眉,推门进去。

“王师傅。”

王大爷一激灵,差点把烟袋锅子扔了,手忙脚乱关了收音机,站起来:“馆、馆长……我这是……听着新闻呢……”

司向东摆摆手,没接他这茬。

在文化馆,这重要也重要,不重要也不重要。

司齐这不上班的时候,还去买衣服去了。

他凑近窗户,压低声音:“老王,刚才小齐来拿的信,你看见了吧?哪儿来的?啥内容?”

王大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坏了,两头堵。

一边是司齐那小子又是叮嘱又是许“大前门”的央告,一边是馆长亲自打听。

他老脸皱成了核桃,吭哧了半天:“这个……馆长,就是普通信件,我也没细看……”

“普通信件?”司向东似笑非笑,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,声音不大,却带着点分量,“老王啊,这上班时间,听着评书,抽着旱烟……这工作态度,是不是得说道说道?”

王大爷冷汗差点下来。

这顶帽子他可戴不起。

思想斗争了不到三秒,对不住了啊小齐,你那包“过滤嘴大前门”,怕是保不住了。

“馆长,您瞧我这记性!”王大爷一拍脑门,瞬间“想起来了”,“是有两封!一封燕京,季羡霖季老先生的信!一封上海,金绛金先生的信!厚墩墩的,肯定是回信!小齐那孩子,还非让我保密来着,这种事情还跟馆长保什么密,没有必要……”

果然是!

司向东眼睛“唰”就亮了,心里那猫爪子挠顿时变成了鼓槌敲,砰砰的。

他强压着激动,脸上还端着:“嗯,知道了。以后上班,注意点影响。”

说完,也顾不上再吓唬老王头,转身就走,步子又快又急,直奔司齐那间单身宿舍,心里就一个念头:说啥也得瞧瞧,大师们到底写了啥!

有点小小的紧张是怎么回事?

司向东,你要冷静,要镇定!

你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文学青年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