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潘家园的鬼市 (1 / 2)
悠悠小说网kanshuyy.com
凌晨三点的四九城,更深露重,那股子寒气不是往皮肉上贴,而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
大街上连条找食儿的野狗都看不见,只有昏黄的路灯把光晕拉得老长,枯树枝丫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,显得格外萧瑟。风卷着地上的浮土和落叶,打着旋儿往墙角里钻,发出呜呜的怪响,像是有什么冤魂在嗓子眼里低声呜咽。
可这潘家园,这会儿却是另一番光景,正是这地界阴气最重,也最热闹的时候。
所谓的鬼市,讲究的就是个人鬼混杂,黑白难辨。天还没亮透就开张,等东边泛了鱼肚白,这帮人就跟晨雾似的散个干净。来这儿的主儿,成分杂得像是那东北乱炖。有那是手里有好东西不敢见光、刚从地底下摸上来的土夫子;也有家道中落、趁着夜色偷摸出来卖祖产换口粮的八旗败家子;更有那些眼力毒辣、想在这混沌里头捡个泼天富贵的行家。
李山河、彪子和孟爷三人,这会儿都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行头。黑灰色的棉袄棉裤,也就是那时下最常见的劳保装,厚实、抗造,也不扎眼。头上扣着同样颜色的雷锋帽,两边的护耳放下来系紧了,帽檐压得低低的,只露出一双招子在外面。
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冻硬的土路,进了这片没有任何招牌的荒地。
一进鬼市,就像是一脚踩进了个哑巴世界。
明明这几亩地上聚了几百号人,却听不见半点集市该有的喧哗声。没人吆喝,没人叫卖,连咳嗽声都被那厚实的棉口罩给捂了回去。只能听见鞋底踩在沙土上的“沙沙”声,和偶尔几声压得极低的交谈,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地底下的阎王爷。
摊主们大多蹲在地上,前面铺块破布或者是油毡纸,东西往上一摆,人就缩在军大衣里头,双手揣在袖筒里,耷拉着眼皮,爱买不买的架势。逛摊的人手里都拿着个手电筒,光圈只照东西不照人脸,看中了就蹲下,看不中就抬脚走人,绝不多一句废话。
彪子是个闲不住的主儿,这一进来就浑身难受。那感觉就像是把一头野猪给关进了瓷器店,哪哪都不自在。他扯了扯那个扣得死紧的领口,呼出一团白气,凑到李山河耳边,用那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破锣嗓子嘀咕:
“二叔,这啥破地方啊,跟进了阎王殿似的,一个个咋都不说话呢?憋死俺了。你看那个老头,脸煞白煞白的,跟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似的。”
“闭嘴!”
李山河头都没回,低声喝了一句,反手就在彪子那厚实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,这一下没留力气,打得彪子一缩脖子。
“这儿的规矩就是只看不说。真要是看上啥了,那是手伸袖子里跟人家比划价钱,那叫‘拉手’。你要是敢在这儿大嗓门嚷嚷,被人当成雷子或者砸场子的打出去,我可不管埋。”
李山河这话不是吓唬他。这年头,能在潘家园鬼市摆摊的,没几个是善茬。要么是背着人命案子的亡命徒,要么是通着上面关系的狠角儿。别看现在一个个缩在大衣里跟个鹌鹑似的,真要动起手来,那就是要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主。
孟爷走在最前面,这老头一进了这地界,那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。那双平日里看着有些浑浊的老眼,这会儿在黑暗中亮得吓人,透着股子猎鹰盯着兔子的锐利。
他背着手,脚步看似随意,其实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那是多年练家子才有的下盘功夫。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压得很低,也不乱晃,偶尔在某个摊位前停下,那光就像是手术刀一样,精准地扫过那些瓶瓶罐罐的底足、口沿。
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,孟爷停住了脚。
摊主是个把自己裹在羊皮大衣里的瘦小男人,那大衣上的毛都磨秃了,泛着一股子常年在地底下钻洞的土腥味。他面前摆着的东西不多,几件脏兮兮、甚至还带着泥土的瓷器,还有几个看着不起眼的木头疙瘩。
孟爷也不说话,慢慢蹲下身子。他没去碰那几件看着不错的瓷器,反而拿起了一个滚在边缘、黑不溜秋的笔筒。
借着手电筒那昏黄的光,孟爷的大拇指在笔筒的筒壁上轻轻摩挲了几下,指腹感受着那木料的纹理和包浆的温润。紧接着,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,两只手捧着那笔筒,凑近了仔细端详。
看了一会儿,孟爷放下笔筒,冲着那个一直半眯着眼的摊主伸出了右手。
那摊主眼皮微微抬了一下,露出一道精光,随即也伸出了那双藏在袖子里枯瘦的手。
两只手,在那宽大的棉袄袖筒遮掩下,握在了一起。
这叫“袖里乾坤”。
这是古玩行里的老规矩,尤其是在这鬼市上,更是保命的手段。谁也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,谁也不想让旁人听去这价格。买卖双方就在这袖筒里,捏着手指头,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。
两人脸上都没啥表情,跟两尊泥菩萨似的。只有那袖筒微微颤动,显示着里面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过了得有一分钟,孟爷抽回手,脸色淡然。他也不磨叽,直接从贴身的兜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大团结,递了过去。
那摊主接过钱,也不点数,只是用手指头捻了捻厚度,随手就揣进了怀里。接着,他拿起一张旧报纸,把那笔筒胡乱一裹,递给了孟爷。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