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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没有停下,拐过一条缓坡,生活区的边缘被迅速甩在身后。

下一刻,视野豁然开朗,宁静被粗暴地撕碎。

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,像一整片低沉的雷云,贴着地面滚动。

空气骤然变得浑浊,温度上升,煤烟混着热浪扑在脸上。

这里是临港工业带。

路易斯的目光越过街道,看见了那条横跨半个厂区的高架蒸汽传送带。

黑色的皮带在成组齿轮的驱动下高速运转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从铁轨旁卸下的煤炭和矿石,被它粗暴地吞入口中,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瀑布,源源不断地倾泻向码头深处。

在别的港口,这种场景意味着另一幅画面。

几千名赤裸上身的奴隶,背着沉重的矿石筐,像蚂蚁一样在狭窄的栈道上爬行。

有人滑倒,有人倒下,累死的就被顺手踢进海里,连停顿都没有。

而在这里,血肉退到了后方,钢铁站在了最前面。

路易斯心里掠过报告上的一行字,机械化替代率,百分之五十。

当那条钢铁巨龙在眼前吞吐物资时,这个数字才真正有了重量,一条传送带。

解放是无数名苦力。

马车的水杯忽然晃了一下,紧接着是更沉重的震动。

那声音压过了海浪,甚至让脚下的地面都在回应。

是百吨级蒸汽锻锤,每一次冲击,都在重塑钢铁的形状。

火光在厂区深处闪烁,铁水飞溅,被迅速拉走、冷却、成型。

这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旋律。

艾利奥特站在马车一侧,顺着路易斯的视线望过去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。

“这是灰岩,曙光联动机制,灰岩行省的矿石,通过铁路直达这里,在这片厂区完成消化。”

他抬手指向那片被黑烟与火光吞没的区域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。

“大人,您设计的资源调配体系,真的太惊人了,没有贵族层层盘剥,每一块铁矿石,都被精确地送到该去的地方,最后变成帝国的装甲。”

“其他领主……”路易斯缓缓开口,“还在用鞭子抽打奴隶,而我们已经学会用制度,去驾驭蒸汽。”

他收回视线,看向艾利奥特:“走吧,带我去船坞。”

…………

干船坞的穹顶像一座被掏空的山。

钢梁纵横交错,数百盏炼金聚光灯悬挂其上,将下方照得一片惨白。

光线落在钢铁表面,又被机油抹成一层冷硬的光泽,连影子都显得锋利。

空气里混杂着炽热金属的焦味,高品质润滑油的甜腻,以及尚未散尽的蒸汽余温,沉甸甸地压在肺里。

这是曙光港最深处的区域,曙光港船坞。

这里不对任何工人开放,通道一层层封锁,地面被清理得近乎刻意干净,连脚步声都会被放大。

路易斯停下脚步,他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向船坞底部,而是被脚手架上的那道身影吸引。

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老人。

他站在半空的钢架上,背对着入口,身形并不高大,却异常挺直。

下身是一条被机油染得发黑的亚麻工装裤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布满老茧的手腕。

与这身装束极不协调的,是他领口那条打结一丝不苟、已经微微发黄的丝巾。

花白的头发被仔细向后梳起,甚至抹了发蜡,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。

他手里没有扳手,而是一支粉笔。

黑板立在钢架旁,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。不是外形图,而是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受力结构示意。

“这根肋骨的角度不对。静水里看不出来,但满载、横浪、逆风迭加的时候,它会先裂,造船不是堆木头。”

他用粉笔在图上重重一点:“是要在恶浪和重载中,给水手一个活着的家。哪怕铆钉断了,结构也不能散,记住了吗,孩子们?”

几名工程师站在下面,手里抱着图纸,额头见汗,却不敢反驳,只能连连点头。

那一刻,他不像一名工匠,更像一位在传火的宗师。

艾利奥特低声通报了一句。

老人这才转过身来。

当他看见路易斯时,并没有惊慌,也没有急于下架。

他摘下老花镜,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粉笔灰,又伸手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枚发黑的徽章。

那是一枚旧式的卡尔文家族徽章,氧化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光泽,却被擦得很干净。

然后,他在晃动的脚手架上站定。

这一刻,他的背挺得笔直,像是在把自己最后的尊严一并立起。

他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旧帝国宫廷抚胸礼。

这是他以一个造船师的身份,向一位真正理解船、理解工匠、也理解这个时代的人献上的敬意。

老人的腰背挺得很直,却还是能看出一瞬间的紧绷。

他在克制情绪,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失态。

“路易斯大人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却更稳,“如果没有您,我这双手,早就该被收走了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短暂地扫过周围的钢梁、脚手架、还有那些屏息站着的年轻工程师。

“是您让我还能站在船坞里,让这些孩子愿意听一个老人的话,对我来说,这已经是最大的恩情。”

话说到这里,他终于没再多解释。

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把所有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都压回去,然后迅速调整好情绪。

接着,他侧身让开,抬手指向船坞深处,语气里第一次藏不住那股迫切。

“请。”

聚光灯依次亮起,阴影被一层层剥开。

两头钢铁巨兽,静静地趴伏在干涸的船坞底部。

没有流线,没有装饰。

像是被强行按在水面上的黑色棱堡。

左侧那艘的舰首装甲上,用黄铜浇筑着醒目的名字——【费尔南多号】。

路易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:“我从不食言,奥兰德,你的姓氏,会被刻在赤潮海军的旗舰上。”

老船匠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那艘船,像是在确认它仍然存在。

这艘船,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。

船体宽大,干舷高耸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通体漆黑,没有一块木板裸露在外,全部被厚重的表面硬化钢板包裹。

船体是两排冰冷的炮廓,如堡垒的射击孔般沉默地张着。

舰体中央,两根巨大的烟囱向后倾斜。

即便此刻熄火,也能让人想象出它们喷吐黑烟、遮蔽天空时的景象。

奥兰德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,带着近乎疯狂的骄傲:“它不漂亮也不温柔,大人,它是为了终结这个时代而生的。”

他看着那艘船,像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孩子。

而路易斯站在钢铁的阴影中,伸手按在冰冷的装甲上:“不是的,奥兰德,这才是这个时代,最美的艺术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