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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,连夜色都要为他退避三分。

他看向赵铁柱。

目光沉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铁柱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赵铁柱耳中,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驱散了后者脸上的茫然与悲恸。

“还能动吗?”

赵铁柱一愣。

他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悲痛和赵沐宸陡然转变的气势中完全回过神来。

但随即,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起,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与麻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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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仇!

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。

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
动作有些踉跄,因为跪了太久,膝盖针刺般地疼,但他浑不在意。

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地面,落在那把之前因为情绪崩溃而脱手掉落的九环大刀上。

刀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。

他弯腰,一把将刀抓起。

入手沉重,冰冷的刀柄刺激着他滚烫的掌心。

他用衣袖,用力地、反复地擦拭着刀身。

擦去泥土,擦去草屑,仿佛要擦去这三个月的屈辱与逃亡。

刀刃上几个破损的缺口,在摩擦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“能!”

他抬起头,眼睛因为充血和激动而发红,死死盯着赵沐宸,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字。

声音斩钉截铁。

“只要能杀那个狗贼。”

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的誓言。

“就算腿断了,我也能爬过去!”

“用牙咬,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!”

“好!”

赵沐宸点了点头。

没有多余的赞许,也没有煽情的鼓励。

只有一个简短的“好”字,却重若千钧,包含了全部的信任与托付。

“收拾一下。”

他吩咐道,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,最后落在风三娘身上。

“把你家寨主扶好。”

“找个背风的地方,小心照看。”

“这大都城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”

他抬起头,望向城东那片被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天空,那里传来隐约的、属于繁华区的喧嚣。

“今晚。”

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缥缈,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,又像是在宣告一个无法更改的判决。

“我要让这大都城的血,流得比那护城河的水还要多!”

“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道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中血色一闪而逝。

“有些债,是要用命来还的。”

……

夜色渐浓。

墨汁般的黑暗吞噬了贫民窟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,却无法浸染城东那片璀璨的灯海。

大都城东。

甜水巷。

这里是整个大都最繁华的销金窟,是欲望与财富交织的漩涡,是乱世中一片畸形的乐土。

与城西、城北的死寂与破败截然不同,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。

灯红酒绿。

高大的酒楼门前挂着串串红灯笼,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昧的橘红。

精致的花楼窗户半开,露出里面轻纱曼舞的身影和隐约的丝竹之声。

莺歌燕舞。

娇滴滴的揽客声,婉转缠绵的小曲,豪客们肆无忌惮的调笑,混着酒香、脂粉香、还有各种昂贵食物的香气,在夜空中流淌、发酵。

虽是乱世,边疆战火不断,流民饿殍遍野,但达官显贵、豪商巨贾们的享乐却从未停止,甚至因为朝不保夕的恐惧,而变得更加变本加厉,醉生梦死。

一座挂着“博府”牌匾的宅院,就坐落在离甜水巷主街仅一墙之隔的幽静巷弄里。

闹中取静,位置极佳。

此刻,宅院里。

灯火通明。

数十盏牛油大蜡烛将前厅照得亮如白昼,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

划拳声,粗野而响亮,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。

调笑声,女人故作娇羞的嗔怪,男人心照不宣的淫猥低语。

淫笑声,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征服的快意。

此起彼伏,混杂在一起,构成一幅奢靡而丑陋的夜宴图。

“喝!”

一个粗嘎的、带着浓重蒙古口音的吼声压过了其他噪音。

“给老子喝!”

“谁不喝,就是不给我博尔忽面子!”

正厅的主位上。

一个满脸横肉,坦胸露乳的壮汉,正左拥右抱,搂着两个几乎衣不蔽体、浓妆艳抹的歌姬。

正是博尔忽。

他敞着怀,露出浓密的胸毛和鼓胀的肚腩,脸上因为酒精而涨得通红发亮,油光满面。

一双三角眼醉意朦胧,却依旧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与淫邪。

他举着一个硕大的银质酒杯,杯沿还沾着胭脂的印记,正在狂笑。

一只长满黑毛、粗壮有力的大手,正肆无忌惮地在身边歌姬柔软的身躯上揉捏、游走。

引起阵阵似是而非的娇嗔和扭动。

“将军~您轻点嘛~都把人家弄疼了~”

“哈哈哈!”

博尔忽闻言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更加得意,张开大嘴,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,喷出浓重的酒气。

他一口将杯中琥珀色的烈酒饮尽,随手将银杯哐当一声扔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。

“坏?”

他斜睨着怀里故作姿态的歌姬,舌头有些打结,但语气更加嚣张。

“老子还有更坏的呢!”

“你们这些娘们,见识过什么?”

他打了个酒嗝,眼神飘忽,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兴奋的神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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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当初在黑风寨。”

“老子带着儿郎们,一夜之间就踏平了那个土匪窝!”

“杀得那叫一个痛快!”

“那个什么风三娘……”

他咂了咂嘴,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。

“啧啧啧。”

博尔忽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、毒蛇般的淫邪光芒,伸出肥厚的舌头,舔了舔沾着酒渍的嘴唇。

“虽然没抓到活的,让她给跑了。”

“但这几天想起来,那身段,那腰肢,那两条又长又结实的大腿……尤其是那双眼睛,瞪人的时候,像匹野马,够劲!”

“还是让老子心里痒痒啊!”

他搂紧怀里的歌姬,力气大得让对方蹙起了眉头,却不敢反抗。

“要是能把那小娘们抓回来,关在笼子里,好好驯服……”

他猥琐地笑起来,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。

“那滋味……肯定比你们这些软绵绵的强上百倍!”

“可惜了,可惜了……”

他摇着头,故作惋惜,但眼神里的占有欲和暴虐却丝毫未减。

仿佛那逃走的猎物,依旧是他盘算中的禁脔。

“砰!”

就在这时。
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毫无征兆地炸开!

不是雷声,不是鞭炮,而是硬物猛烈撞击、破裂的可怕声音。

大厅那两扇厚重的、刷着朱漆、镶着铜钉的红木大门。

突然从外部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巨力冲击。

像是被无形的攻城锤,或者被发狂的巨象,狠狠撞了一下!

门闩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短暂。

随即,整扇门板,连同门框周围崩碎的木屑和灰尘,直接脱离了墙体,向内猛飞了进来!

带着呼啸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风声。

如同两片巨大的、死亡的阴影。

狠狠地、精准地砸在了大厅中央那张摆满了山珍海味、美酒佳肴的紫檀木大酒桌上!

“稀里哗啦——”

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,瓷器玉器迸裂的脆响,汤汁飞溅的噗嗤声,瞬间交织在一起,淹没了所有的喧哗。

满桌精致的酒菜,烤得金黄的羔羊,炖得烂熟的蹄膀,晶莹剔透的鲜鱼,还有各色果品点心,连同那些金银器皿,在门板的巨大冲击下,瞬间被砸了个稀烂,化为一片狼藉的垃圾。

汤汁、酒液、肉糜、菜屑四处飞溅。

泼洒在光洁的地面上,溅在附近宾客华贵的衣袍上,也溅了主位上的博尔忽一脸一身。

温热粘腻的触感,让他瞬间从醉意中惊醒了几分。

原本还在调笑、奉承、饮酒作乐的宾客和歌姬们,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吓得魂飞魄散。

女人们的尖叫声陡然拔高,刺破了混乱的声响。

她们像受惊的麻雀,再也顾不得仪态,惊慌失措地推开身边的男人,提着裙摆,尖叫着四散奔逃,有的撞翻了椅子,有的摔倒在地,场面一片混乱。

男宾客们也大多脸色煞白,有的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武器(尽管宴会通常不许带利器,但有些人会佩戴装饰性的短刀),有的则慌忙躲到柱子或翻倒的桌椅后面,惊疑不定地看向大门方向。

“什么人!”

博尔忽被劈头盖脸的汤汁酒水浇了一身,昂贵的锦袍变得污秽不堪。

脸上黏糊糊的,分不清是油是酒。

最初的震惊过后,暴怒如同岩浆般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。

酒劲混合着羞恼,让他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。

他猛地推开怀里那两个也被吓傻、忘了躲闪的歌姬,豁然起身。

因为动作太猛,带倒了身后的太师椅,发出哐当一声大响。

他反手拔出一直放在手边、装饰华丽的弯刀。

刀身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。

“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!”

“敢砸老子的场子!”

他怒吼一声,声音因为暴怒而扭曲,充满了杀意。

一双醉眼努力瞪大,凶狠地扫向已然洞开、只剩下一个黑黢黢框架的大门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