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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子此刻,就在他们头顶。

看着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

赵沐宸的目光,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,投向城市东北角。

那里,灯火相对稀疏。

有一片安静的宅院区。

居住的大多是些富商,或者不太张扬的官员。

他的目标,就在其中。

身形再次展动。

这一次,更快。

更轻。

仿佛完全失去了重量,只是被风吹着走。

穿过几条喧闹的大街。

越过几处明岗暗哨。

那片安静的宅院区,近了。

最东头,有一处院子。

不大。

但很精致。

墙是青砖垒的,很高,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。

门口,没有悬挂任何牌匾。

光秃秃的。

两扇黑漆木门,紧闭着。

门前也没有石狮子,没有上马石。

安静得过分。

看着,就像是个普通富户的家。

或许比普通富户还要低调些。

但赵沐宸知道。

这平静的表象下,隐藏着什么。

这里住着的,是汝阳王府的第一高手。

一个深藏不露的人。

苦头陀。

也就是明教的光明右使。

范遥。

这个老小子。

赵沐宸心里暗叹。

为了潜伏在汝阳王身边,获取情报,破坏元廷的谋划。

他不惜亲手毁了自己那张曾经迷倒无数江湖侠女的、绝世俊美的容颜。

用药物,用刀疤。

把自己变成一个丑陋不堪、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头陀。

而且。

装聋。

作哑。

一装,就是这么多年。

是个狠人。

对自己都能狠到这种地步的人,对敌人会如何,可想而知。

赵沐宸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。

身形一折。

如同夜鸟归巢,轻轻巧巧地落向了那处院子的高墙。

翻墙而入。

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回了自己家一般。

院子里,果然静悄悄的。

与外界的喧闹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
一股淡淡的、清冷的梅香,飘入鼻端。
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十分整洁。

青砖墁地,缝隙里生出细细的苔藓。

东南角,种着几株梅树,枝干虬结,在黑暗中显出苍劲的轮廓。

梅花正开着,小小的,白白的,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只闻到那缕幽香。

院子中央,有一棵老槐树。

很高大。

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,像一张张干枯的手掌,想要抓住什么。

树下,摆着一张石桌。

圆形的石桌。

还有几个石凳。

一个身材高大的头陀,正背对着院墙的方向,坐在石凳上。

自斟自饮。

他穿着灰布僧袍,不,更像是头陀的服饰,有些破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

宽阔的肩膀,挺直的脊背。

即使坐着,也能感受到那股子精悍的气息。

月光,不知何时,悄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了一缕。

清清冷冷的月光。

正好洒在他那宽阔的背上。

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银霜。

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萧索。

和深入骨髓的孤寂。

他就那么坐着。

一动不动。

只有抬手、斟酒、饮酒的重复动作。

仿佛这天地间,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这一壶酒。

赵沐宸的双脚,即将踏上院中的青砖。

就在此时。

那头陀突然动了。

不是转身。

只是拿着酒杯的右手,看似随意地一扬。

手腕一抖。

咻!

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,骤然响起。

那只粗陶酒杯,脱手飞出。

化作一点灰影。

速度极快。

力道十足。

直奔赵沐宸的面门。

这不是普通的掷物。

这是极高明的暗器手法。

角度刁钻。

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。

而且,悄无声息,直到近前才发出那一声短促的锐响。

快!

准!

狠!

三个字,足以概括。

没有几十年的内力修为,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,根本使不出这样随手一击。

赵沐宸人在半空,旧力将尽,新力未生。

看似无处借力,避无可避。

但他脸上,没有丝毫慌乱。

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。

仿佛迎面而来的,不是足以洞穿木板的凌厉一击,而是一片轻轻飘落的梅花瓣。

他伸出右手。

食指和中指。

并拢如剑。

看准那酒杯的来势,轻轻一夹。

动作舒缓,从容不迫。

就像在夹菜,在拈花。

啪。

一声轻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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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蕴含着强劲力道的酒杯,来势戛然而止。

稳稳地。

停在了他修长有力的两指之间。

杯沿,距离他的指尖,只有分毫。

杯中的酒,琥珀色的液体,因为急速飞旋而微微荡漾着。

但此刻,骤然静止。

竟然,一滴都没有洒出来。

赵沐宸的手臂,甚至没有晃动一下。

仿佛夹住的,真的只是一个空杯。

他手腕微微一抖。

动作优雅。

将酒杯举到面前。

仰头。

一饮而尽。

酒液滑入喉中。

一股醇厚中带着微酸,继而泛起丝丝甘甜的味道,在口腔里蔓延开来。

还带着西域葡萄特有的芬芳。

“好酒。”

他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
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院子里,清晰可闻。

“这西域的葡萄酿,窖藏的时间不短了。”

“确实别有一番滋味。”

“在汝阳王府,能喝到这么地道的西域美酒,范右使,倒是好享受。”

苦头陀那宽厚的背影,剧烈地一震。

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。

他猛地转过身。

动作快得带起一股风。

石桌上的酒壶被袍袖扫到,晃了晃,险些倒下。

月光,终于完整地照在了他的脸上。

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。

纵横交错。

全是伤疤。

深深浅浅,凸起凹陷。

像是有无数条蜈蚣,在他的脸上肆意爬行、纠缠。

皮肉扭曲,颜色暗红发紫。

鼻子塌了一半。

嘴唇歪斜。

一边的眼角被一道疤痕扯得向下耷拉着。

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,更是狰狞恐怖。

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。

若是寻常人,骤然看到这样一张脸,只怕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,尖声惊叫。

但赵沐宸却笑了。
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。

而是很灿烂的笑。

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。

眼神清澈,带着一种欣赏,甚至是一丝暖意。

看着这张脸,就像看着一幅名家笔下的山水画,看着一件珍贵的古玩。

“范右使。”

他再次开口,声音平稳温和。

“别来无恙啊。”

“范右使”这三个字。

就像三道无形的枷锁。

又像是三把烧红的烙铁。

狠狠地。

烙在了苦头陀的心口上。

不。

是直接砸进了他的天灵盖!

哐当!

一声脆响。

苦头陀手里一直下意识握着的、那只已经空了的酒壶,掉在了地上。

摔在坚硬的青砖上。

顿时粉身碎骨。

碎片四溅。

几片碎陶,甚至崩到了他的僧袍下摆上。

但他浑然未觉。

那一双原本因为饮酒而略显浑浊、刻意伪装得呆滞的眼睛。

在百分之一个刹那的时间里。

褪去了所有的伪装。

变得锐利如刀。

锋寒似雪。

死死地。

钉在了赵沐宸的脸上。

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杀气。

冰冷刺骨、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。

如同暴风雪前的低气压,猛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。

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。

那几株梅树,似乎都微微瑟缩了一下。

空气变得粘稠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他在汝阳王府。

潜伏了整整二十年!

二十年啊。

七千多个日日夜夜。

他扮作一个又丑又哑的头陀。

忍受着旁人厌恶、恐惧、鄙夷的目光。

喝着最劣质的酒,吃着最简单的饭。

听着蒙古贵族们高声谈论如何屠戮汉人,如何镇压义军。

看着汝阳王运筹帷幄,调兵遣将,一次次剿灭反抗的火种。

他必须把所有的恨,所有的怒,所有的热血,都死死压在心底。

压成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
他不能说话。

不能有任何流露。

甚至连做梦,都要控制自己不说梦话。

除了已故的阳顶天教主。

这世上,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!

光明左使杨逍不知道。

白眉鹰王殷天正不知道。

五散人不知道。

五行旗使也不知道!

这是他最大的秘密。

也是他存活至今,唯一的意义所在。

而现在。

就在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。

在这个他独自饮酒排遣孤寂的小院里。

一个陌生的年轻人。

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
就这么轻而易举地。

揭开了他藏了二十年的面具。

怎么可能?!

他到底是谁?!

是汝阳王派来试探的?

是朝廷新招揽的绝世高手?

还是……明教内部,出了不可知的变故?

无数的念头,如同电光火石,在苦头陀的脑中炸开。

他的全身肌肉,在一瞬间绷紧。

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每一根肌腱,都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。

气血奔腾。

内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。

他不再掩饰。

也无需再掩饰。

只要这个年轻人。

说错半个字。

露出一丝破绽。

今晚。

这幽静的小院,就是他的葬身之地!

必须死!

“你是谁?!”

苦头陀开口了。

不再是用腹语模拟的嘶哑怪声。

而是他真正的嗓音。

因为多年不说话,也因为情绪激荡,声音干涩、嘶哑,难听至极。

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皮,在用力地相互摩擦。

刺耳。

却充满了决绝的杀意。
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。

赵沐宸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、足以让普通人瘫软的杀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