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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闭上了眼,不再说话。

夏无且从车厢里爬了出去。

他从车门帘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的腿是软的,脚踩在地上走了三步就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他扶着辒辌车的车轮站了一会儿,才勉强稳住身子。

然后他顺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帐篷走。

走的很慢,肩膀塌着,脑袋低着,整个人的背影像一截被雨淋软了的枯木。

他走过了三顶帐篷。

第四顶帐篷的门帘后面,有一双眼睛在看他。

赵高的心腹。

那双眼睛盯着夏无且的背影,盯了整整十息。

然后帐帘放下了。

不到一刻钟,消息送到了赵高的车厢里。

“夏无且从辒辌车里出来的时候,脸色煞白,走路都走不稳。”

“回了自己的帐之后把门帘系死了,里面传出来打东西的声响,好像是在摔药罐子。”

赵高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
他没有追问第二句。

把水碗放在案上,赵高起身走出了自己的车厢。

他要亲自去问。

夏无且的帐篷在后队和中军之间的接合部,不远,走过六顶帐篷就到了。

赵高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里面的动静已经停了。

帐帘系着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

赵高没有敲帐杆,直接开口。

“夏太医。”

里面沉默了三息。

帐帘从里面被解开,夏无且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。

赵高看见了那张脸。

眼眶通红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。

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难看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。

赵高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“太医令方才去给陛下请过脉了?”

夏无且盯着赵高看了一息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
赵高往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。

“陛下龙体如何?”

夏无且的嘴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他想起了嬴政的话。

不要声张。

但让赵高知道。

不能主动去说。

赵高在问他。

这就不是他主动说的。

“中车府令……”夏无且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腔调。

他的手攥着帐帘的边角,指节都在泛白。

赵高等着。

夏无且低下了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备后事吧。”

这几个字砸在赵高耳朵里。

赵高的瞳孔缩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。

“太医令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丹毒入心脉,脉象沉微欲绝,时断时续。”夏无且的专业素养在绝望中勉强撑着他把话说完。

“前几日的好转是回光返照……臣当时没看出来……臣该死……”

他的声音碎了。

赵高站在帐门口,一动不动。

“还有多久?”

夏无且闭上眼。

“至多三日。”

这三个字出来之后,帐门口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赵高的呼吸极其平稳。

平稳的不正常。

“太医令辛苦了。”赵高退后一步,语气温和。

“这件事不要对旁人提起,陛下的体面要紧。”

夏无且没有抬头。

赵高转身走了。

他沿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车厢方向走,步子不快,节奏匀称。

走出十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一拍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

那一拍的停顿,是他在忍。

忍住嘴角的弧度。

回到车厢坐定之后,赵高把车门帘从里面系死。

三天。

至多三天。

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备案绢帛,在最新的批注下面添了一行字。

夏无且亲口确认,脉象沉微欲绝,至多三日。

墨迹干透之后,赵高把绢帛折好塞回袖中。

他坐在车厢里,手指搭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叩着。

节奏比平时快了两分。

三天之内嬴政就会咽气。

到了那时候,遗诏在他手里,胡亥在他手里。

虽说仿制御玺不在手里,那根本无伤大雅了。

但还差一步。

李斯。

李斯不表态,一切都不稳。

他是左丞相,百官之首,他的态度决定了整个朝堂的走向。

如果李斯不配合,就算他赵高拿出遗诏来,也镇不住所有人。

赵高必须在嬴政咽气之前,把李斯拉上这条船。

他在绢帛空白处添了最后一行。

今夜,访李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