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九章 佛门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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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老三微微眯起眼睛,看着魏迟那跌跌撞撞冲出后堂的背影。
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,他脸上那副憨厚无赖的痞气才一点点收敛起来。
一旁,刚才被赶出去的王掌柜听到动静,掀开帘子走了进来,同样看了一眼魏迟离开的方向。
“魏老弟,这...这魏公公,靠得住么?”
王掌柜有些担忧,“看他刚才那副死了爹娘的模样,不会到时候狗急跳墙,把咱们在长安的底细全都给供出去吧?”
“这家伙可能的确存了些反水的心思...”魏老三开口道,“他现在虽然怕,但骨子里还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太监,认不清现实。”
“所以,要指望他竭尽全力去朝堂上帮咱们公子立名声、博回旋的余地,怕是有些悬。”
“造势、稳住朝廷之类的事情,最终还是得落到咱们自己身上。”
说到这里,魏老三回想着刚才魏迟转述的那些话,忍不住咂了咂嘴。
“倒是那位左相大人...”
“当真是个妙人。”
“前方战报刚传回来,满朝文武都在喊打喊杀,他却能在这个时候硬生生压住火气,甚至主动递台阶,想要息事宁人。”
“这等隐忍和清醒,可怕得很啊。”
“朝廷里若都是这般清醒,顾全大局的人...”
他叹了口气:“咱们公子,也不必如此担心长安城的反应了。”
王掌柜站在一旁,听着这些云山雾罩的局势,只是陪着笑脸。
他终究只是个生意人。
进了长安之后,他表面上是这云间阁风光无限的大掌柜,但暗地里,一向是以魏老三的命令马首是瞻的。
当下,他也懒得去琢磨左相到底妙不妙,便直截了当地问道:
“魏老弟,既然宫里那条线不能全指望,那咱们接下来...”
“的确可以开始了。”
魏老三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长安街道。
“这些时日,你盘下这处大铺面,开了这云间阁的分号,我也没闲着。”
“该打点的地方打点了,该搭的暗线也都搭好了,从今往后,咱们就可以把长安城里的各种消息,直接传回荆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还有,公子前些日子,送来了密令。”
“既然荆南战事一开,朝廷震怒是必然的。公子让咱们,好好在长安城里造一下势,试探试探朝廷各方势力的底线和反应。”
“嗯...”
魏老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似乎想到了顾怀写在密信里的原话。
“公子还特意交代了,不要心疼钱。”
“在长安这种天子脚下、水深王八多的地方,想要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,钱,是一定不能省的!”
“那魏迟,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?”
王掌柜闻言,连连点头。
“我省得,我省得!那...咱们今日便把请柬发出去?”
“就按咱们之前商量的,办一场拍卖会?我把那些奇珍异宝摆出来,把帖子往那些六部尚书、公侯伯爵的府上送!只要他们肯来...”
“不行。”
魏老三想了想,果断摇头。
“现在想想...咱们之前的想法还是岔了。”
“你我现在是个什么身份?你不过是个初到长安的商贾,我不过是个在码头扛包的力夫!”
“士农工商,咱们都排在最后面了。”
“老老实实走发请柬、开拍卖会这条道子,或许能打响云间阁的名气,但请得来一般的富户胥吏,却绝对请不来真正的权贵!”
“那些官员,富户,更别提那些皇亲国戚了...他们平日里眼高于顶,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,凭什么接你的请柬?又凭什么来赴你的宴?”
王掌柜愣住了。
“那该如何是好?若是请不来,咱们又该怎么攀上他们?”
魏老三没有立刻回答。
能被顾怀看中,从一个流民庄稼汉一路提拔,最终送到长安来主持大局。
魏老三除了出身差了些,脑筋绝对是极聪明、且极善于变通的。
他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,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日子在长安街头的所见所闻。
突然,他脚步一顿。
“有了!”
他笑吟吟地看向王掌柜。
“王老哥,你在长安也待了有些时日了。”
“你知道,这长安城的权贵们,平日里最信哪一套么?”
王掌柜一头雾水:“哪一套?”
“当然是那群和尚了!”
魏老三抚掌大笑。
“大乾开国的时候,的确是崇尚道教,但你看最近这几朝,历任的国师,那可都是佛教中人!”
“上行下效,这长安城的权贵们,便也跟着信起佛来。”
“前些日子,我去城南的慈恩寺转了一圈。”
“啧啧...”
“那叫一个香火鼎盛!门槛都快被那些来进香的权贵家眷给踏破了!”
魏老三眯起眼睛,断言道:
“说不定,咱们要踢开长安那些权贵们那扇紧闭的大门。”
“还得从这群光头身上想办法!”
王掌柜有些迟疑:“这能行么?那些达官显贵,平日里忙着争权夺利,未必就真的有多虔诚吧?”
“老哥啊,你糊涂!”
魏老三一语道破天机。
“那些男人们,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们,当然未必信佛。”
“但是!”
“他们府里的老母亲呢?他们的正妻大妇呢?”
“这些女人成天被关在深宅大院里,唯一的寄托就是求神拜佛,保佑家族平安,保佑子嗣绵延。她们,才是各大寺庙最虔诚的香客!”
“只要咱们能把这群老和尚给拿捏住。”
“还愁那些被枕头风吹得头晕脑胀的达官贵人们,不乖乖地自己送上门来?!”
......
长安南城,镇国寺。
作为长安甚至整个关中地区最大、最恢弘的皇家寺院,这里常年香烟缭绕,钟磬之声不绝于耳。
哪怕是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冬,前来烧香拜佛、祈求平安的香客依然络绎不绝。
而在后院一间幽静温暖的禅房内。
镇国寺的住持,释印和尚,正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他双手合十,双目微闭,嘴里低声念诵着经文。
檀香袅袅,配上他那花白的眉毛和满脸的慈悲之色,看起来真如在世罗汉一般,宝相庄严,超凡脱俗。
但实际上。
“城外赵员外家的那三百亩水田,这个月的利钱又没还上...下个月,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归寺里了。”
“还有李记布庄从‘长生库’借的印子钱,三分的利,也是时候派武僧去催一催了...”
释印和尚手里的念珠拨动得极快。
他那被香火萦绕的脑海里,此刻哪里有什么《金刚经》、《楞严经》?
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账本!
长生库。
这听起来像是个祈福延寿的功德之地。
但实际上,它就是大乾佛门用来放高利贷的钱庄!
这天下本就乱了,百姓民不聊生,活不下去的底层农户,只能跑来寺庙借那种九出十三归、甚至利滚利的“印子钱”。
一旦借了,那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还不上的,便只能用家里最后那几亩薄田来抵债。
而更可怕的是,大乾王朝虽然对民间盘剥极重。
但对于佛门,却向来网开一面。
僧人不交赋税,不服徭役!
于是,许多手里有点余钱的豪强,甚至主动把田地“捐”给寺庙,以此来逃避朝廷那沉重的赋税,然后私下里再跟寺庙分账。
就这样,通过放贷兼并土地,通过挂靠逃避赋税。
在外面那兵荒马乱、饿殍遍野的世道里。
这座长安城里的佛门清净地,不仅没有受到半点波及。
反而赚得盆满钵满!
于是,出家人明明不事生产。
不种地,不织布,不打铁。
却靠着免税的特权、高昂的利息、以及信徒们捐献的香火钱。
将一尊尊佛像塑成纯金,将一座座寺庙修得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!
这,便是佛门。
此刻的释印老和尚盘算着这个月“长生库”进账的银两,以及周边又多出来的免税隐田,心里很是满意。
这天下乱就乱吧,幽燕打仗,中原流寇,又影响不到他们这些方外之人。
相反,世道越乱,百姓越苦,便越是寄希望于来世,这寺庙里的香火,反倒越发鼎盛了。
只是...
老和尚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当今的那位小皇帝年幼,一切大权都在太后和政事堂手里,太后更重道门,而那左右二相都是纯粹的读书人,对礼佛之事根本不感兴趣。
没有上层的极力推崇。
长此以往,佛门在这长安城的声势,也是会越走越低的。
得想个法子,弄个大的祥瑞,或者佛法显圣之类的把戏,重新把宫里和相公们的目光给吸引过来才行。
正想着。
“笃笃笃。”
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师父,您在打坐么?”
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。
释印老和尚立刻收敛了心神,重新变回了那个得道高僧的模样。
“进来吧。”
禅房门被推开。
一个小光头跑了进来。
这是老和尚新收的关门小徒弟,法号慧明。
对外宣称是这孩子生带佛骨,有大慧根,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佛门种子。
但实际上。
这孩子的亲爹,是当朝一位实权侍郎。
所谓的“慧根”,不过是佛门和权贵为了彼此结交,寻找的一个由头罢了。
有这位侍郎公子的身份在,镇国寺在长安城里办事,不知道要方便多少。
而那位侍郎,也经由礼佛,搭上了不知多少关系。
“何事惊慌?”
老和尚微微睁开眼,语气平和。
“师父,外面来了个送拜帖的。”
小徒弟慧明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烫金请柬,“说是城东一家新开的什么‘云间阁’,发了请柬过来,要请长安城内各大寺庙的住持们,去他们那里一聚。”
老和尚闻言,眉头皱了皱,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虞。
“云间阁?”
老和尚淡淡地问道,“那是个什么所在?可是哪位大人的府邸?”
小徒弟挠了挠光头,有些茫然:“好像...好像不是大人的府邸。听那送请柬的伙计说,好像是一家新开的...酒楼?还是商铺?”
酒楼商铺?
释印老和尚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。
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他堂堂镇国寺住持,区区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,竟然也敢大言不惭地发请柬,要他去赴宴?
而且还敢同时请长安所有的住持?他以为他是谁?!
“胡闹。”
老和尚重新闭上了眼睛,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紫檀念珠。
“出家人六根清净,不理俗世。”
“这等沾满红尘铜臭的宴席,老衲怎可去赴?去告诉那伙计,就说老衲正在闭关参禅,没空去。”
“把请柬退回去吧。”
小徒弟应了一声:“哦,好嘞师父,我这就去回绝他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,又停下说道:
“对了师父,他们说...好像是有什么西域传来的琉璃观音像,要请师父们去鉴赏鉴赏...”
话音未落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把小徒弟吓了一跳,猛地回头,发现刚才还宝相庄严、盘腿如钟的师父,此刻竟是猛地从蒲团上蹦了起来,还把一旁的香案都带翻了。
老和尚两步跨到小徒弟面前,一把夺过那张烫金请柬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琉璃...观音像?!”
......
长安城东,云间阁。
为了今日这场特殊的“鉴赏会”,王掌柜可谓是下了血本。
整个二楼被布置得富丽堂皇,却又不显得俗气,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,满脸堆笑地亲自站在大堂中央,言笑晏晏。
魏老三说得对。
虽然商人低贱,但只要抛出的诱饵足够大,这世上就没有敲不开的门!
“阿弥陀佛--”
一声响亮的佛号从楼梯口传来。
释印老和尚,带着几个武僧和年轻和尚,火急火燎地上了楼。
他原本在路上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。
打算进门先用佛法震慑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贾,然后再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那所谓“琉璃观音”的下落。
如果只是指甲盖大小的琉璃碎片拼凑的,他转身就走;如果有半尺高,哪怕是倾尽镇国寺长生库的半月进账,他也必须将其拿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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