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二章 东南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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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战鼓,在河岸边炸响。
紧接着。
“咚!咚!咚!”
连绵不绝的鼓声,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、山丘后、密林中,接连响起。
那军官愣住了。
他愕然地抬起头,看向两岸。
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。
他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,却也成为了他人生最后一眼的画面。
漫山遍野。
无数衣衫褴褛、骨瘦如柴的流民、农夫,甚至于还有渔民、山人...
他们从藏身之处涌了出来,头上无一例外,全都绑着一块黄色的布条。
他们手里拿着的,是锄头、柴刀、削尖的竹篙,甚至是石块!
“苍天已死!黄天当立!”
那一开始还零零散散此起彼伏的混乱喊声,逐渐齐整,最终汇聚成了一股洪流,直冲云霄。
而那些被押解的纤夫们,那些原本在泥水里挣扎的苦力们。
在听到这句口号之后,也猛地从怀里、从裤裆里,扯出一块脏兮兮的黄布,胡乱地缠在头上。
然后,他们转身。
用那勒进他们肉里的纤绳,勒住了身旁官兵的脖子。
“反了!全反了!”
那军官惊恐地尖叫着,可是下一刻,各种简陋的武器落在了他的身上,将他生生砸成了一滩肉泥。
这,仅仅只是整个江南大地无数场景的一个缩影。
就在这一夜。
在江南蛰伏了数年的黄巾军,举起了反旗,向着苍天发出了他们的质问。
为什么?!
为什么我等生来便是贱民?!
为什么朗朗乾坤却没有一条活路?!
为什么费劲千辛万苦只是想活下去,却只能被乱世席卷着受尽苦难?!
而随之这一声声质问,在赤眉之祸后,黄巾之乱,开始席卷江南!
由无数贫苦百姓组成的队伍,并没有去选择参与扬州之战,直面那城外的朝廷大军。
而是聪明地,直接截断了漕运与粮道!
无数黄巾教徒,并未攻城,而是对江南水网上的各种运粮船只展开伏击,或是凿沉,或是抢占,江面上火光冲天,到处都是被烧毁的关键桥梁和渡口。
他们还在各个关卡伏击朝廷的运输队伍,将那些护送粮草的官兵淹没在人海之中。
大乾朝廷赖以维持东南数十万大军的江南水网后勤线。
在短短数天之内,就陷入了大面积的瘫痪!
不仅如此。
在获得了粮草、兵器,并且因为伏击运粮队伍而有了一定程度上的军事组织能力后,他们开始席卷那些兵力不足、防御不高的江南腹地郡县。
他们没有像赤眉那样杀官杀平民,每攻破一处,便大开库房,开仓放粮。
当那堆积在常平仓里的陈粮,被一车车地推出来,分发给那些穷苦百姓时。
大乾朝廷在江南这片土地上最后的一丝民心,终于彻底崩塌了。
整个江南的大后方。
在百万流民的怒火中,战火滔天。
......
扬州城外。
当意识到朝廷在江南的粮道断了之后,军中原本就不足的存粮,便成了催命符。
虽然消息得以封锁,并未在大军中蔓延,但能参加军议的将领都明白一个道理。
兵无粮则散。
昨天还能嗷嗷叫着冲上城墙拼命的士卒,今天在喝了一碗只漂着几粒米的米汤后,再看着城头那些如同饿鬼般的赤眉军,无论提着他的耳朵说多少次保家卫国剿灭反贼,都没有了作用。
城内的反贼能吃人,他们能吃么?不吃,江南生变仅靠江北转运粮草,能撑得了几时?
军心的动摇只是时间问题。
中军帅帐里,将领们吵成了一团。
“大帅!不能再围了!后方断粮,再加上攻城惨烈,不出几日,士卒必定哗变!”
“必须立刻抽调兵力回防江南!打通粮道!否则大军全得被拖死在这里!”
“放屁!现在撤军,扬州怎么办?眼看着内城就要破了!现在撤,前功尽弃!”
常晟坐在帅椅上,短短几天时间,彷佛又苍老了许多。
他闭上眼睛,默然无言。
他知道,大乾,尽力了。
扬州这个局,原本是完美的,是用尽了东南国力布下的绝杀,更别提城内的戍卫将领还一把火烧了粮仓,更是让平叛变得似乎触手可及起来。
可一没料到赤眉这么悍勇,宁愿吃光城里活人也要死扛。
二没想到,继荆襄涌出的赤眉之祸后,江南传教数年,只在乡村打转的黄巾之乱,也一夜之间翻江倒海。
“传令。”
常晟终于开口了。
“抽调左右两路大军,即刻回防江南,镇压黄巾贼,务必...务必打通漕运粮道。”
“中军...暂缓攻城,收缩防线。”
众将面色不一,但俱是松了口气。
主帅做了决定,那责任就不用他们背了...无论结果如何,他们也总有了开脱的理由。
而随着这道军令的下达。
原本密不透风、死死钉在扬州城外的包围圈。
也终于,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......
扬州内城,城门楼上。
渠胜披着铠甲,站在垛口后,手里拿着一截风干了的肉腊,面无表情地咀嚼着。
比起两个月前,他已经瘦了整整一圈。
而在他的身旁,军师徐安依然是一袭青衫,只是再也没了在江南和那些士绅们清谈的风采,那张瘦削的脸上,满是病态的苍白。
“大帅,您看。”
徐安突然伸出手,指向城外连绵不绝的朝廷大营。
“看旗号,东面和西面的营寨,正在拔营。”
渠胜停止了咀嚼,那双因为手中食物而变得有些猩红的眼睛,看着城外,眨也不眨。
“怎么回事?又要攻城?”
徐安摇了摇头,迟疑道:“倒像是在开拔...看起来没有要攻城的意思,不妨从角门放斥候出去探一探。”
渠胜点了点头,而很快,斥候也带回了确定的消息。
“江南黄巾作乱,两路大军拔营,疑似要南下平叛护粮道...”
渠胜看了看手中的肉腊,一把扔在地上,转头看着徐安:“军师,真想不到,居然是黄巾救了咱们一命!”
徐安却摇了摇头:“大帅千万别高兴太早...城外精锐中军可还没动,看样子是要继续围下去了,左右两路军走了,也只是少了些兵力而已,该打还得打。”
渠胜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,他在城头踱了两步,恨恨骂道:“不过是打个扬州而已!跟刨了他们祖坟一样!荆襄那边他们怎么不去管?!”
徐安沉默无言许久,才安慰道:“这事...的确是我们想岔了,占据扬州固然可以割据江南,但对于朝廷来说,东南半壁是绝对不能舍弃的,漕运便是朝廷的命根子,哪怕是打到这等惨烈地步,也不可能后撤一步...”
渠胜猛然驻足,看着徐安,缓缓道:“看来,北上扬州,乃是大错特错了,反而逼得朝廷狗急跳墙了?”
徐安坦然与其对视:“是我计谋有误,才有如今局面,我愿受惩处,但大帅,扬州,是真的不能待了,朝廷不可能坐视我们占据扬州,这场仗只会打到一方死绝,才会停下。”
渠胜叹息道:“军师一心为某谋划,某怎么会怪你?是某的错,只顾着扬州对赤眉大业何等重要,却低估了朝廷的决心...而且军师你说的也对,打到如今地步,扬州已是死城,再待在这里,只有死路一条!”
徐安点了点头,“大帅英明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此时趁着朝廷包围圈松动,我军必须立刻突围才是!”
“只是...”徐安顿了顿,“外围依然有常晟的中军精锐死守,若要全军突围,强行渡江,只怕伤亡会极惨重,而且朝廷的水师必然会在江面上拦截。”
渠胜思索片刻,冷笑一声:“谁说要全军突围了?”
“东营那些人,一来江南就打这场恶仗,这几个月在城里,可是没少给某添堵。”
“既然他们那么能打,那么不怕死。”
渠胜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命东营兵马,接防内城正门所有防区,死守不出。”
“就说某要带西营弟兄,从东门水路佯攻,吸引官兵主力,再让他们从正门杀出,一举攻破敌军!”
“实则...”
渠胜看了一眼徐安:“军师,你即刻去安排,带上西营最核心的弟兄,带上剩下的所有船只。”
“今夜三更。”
“抛弃所有辎重,抛弃所有辅兵。”
“从南面的暗渡,强渡大江,退回江南!”
徐安闻言,轻轻点了点头。
夜色深沉,扬州东门的水道被悄悄打开。
渠胜率领着西营最核心的两万余兵力,登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战船和民船。
船队借着夜色和江雾的掩护,从官军防线最薄弱的暗渡,悍然横跨长江,向着南岸的丹阳郡逃遁而去。
而与此同时。
在扬州的正门处,东营的残兵们,仍然在吃着手里的肉腊,准备着最后的进攻。
他们不知道,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。
还在想着,今日杀穿朝廷大军,便能去江南享福了。
直到正门大开,他们朝着城外官兵大营发起冲锋,才恍然惊觉。
东门水道上,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!
“渠胜--!!我草你十八辈祖宗!!”
一名东营的将领站在尸堆上,仰天惨叫。
然后,被一拥而上的官军长枪,捅成了马蜂窝。
......
扬州之战,落幕了。
当老将常晟骑着战马,在亲卫的簇拥下,缓缓踏入这座名义上被“收复”的江北重镇时。
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将,在马背上,忍不住老泪纵横。
没有任何漕运中转物资。
城防已经近乎毁于一旦。
漕运内河被堵塞,府衙被付之一炬,目光所及之处,全都是断壁残垣的废墟。
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,粘稠的血肉已经发黑发臭,蚊蝇漫天。
那座名为“舂磨砦”的营寨里,几百个巨大的石臼里,还残留着未被吃完的肉糜。
满城,皆是森森白骨。
这座富庶百年的雄城,数十万无辜百姓,死的死,废的废。
为了夺回这座名义上的重镇,保住江南半壁江山与漕运体系,大乾帝国几乎榨干了东南的膏血,这一战之后,财政不知会难看到什么地步。
朝廷,还有余力发动下一次这种级别的南征大战么?
常晟在马上咳嗽起来,咳出了一大口黑血,染红了胸前一片。
......
至此。
整个东南局势,尘埃落定。
它并没有因为赤眉的退却而重归太平。
相反,它进入到了一个微妙的僵局。
在大江之北。
大乾朝廷虽然夺回了扬州,但常晟的这支大军,只能依托扬州的废墟,依托着长江天险,在江北沿岸仓促布防。
江南一日不平,大军几乎没有余力跨江作战。
只能受困于江北,无力南顾。
而在大江之南,丹阳郡。
趁乱逃回来的赤眉西营大帅渠胜,虽然没能吞并东营,但好歹逃出了那个曾承载他野心、却差点让他陷死在那里的城池,而且,以后东营也不复存在了。
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赤眉共主。
但他依旧元气大伤,死伤兵力不算,他彻底没了越过长江继续图谋扬州的可能,起码在短时间内,他都只能在以丹阳为核心的、被强行镇压几郡打转了。
并且,因为在江南前期的残暴掠夺,以及扬州城那骇人听闻的屠城吃人恶行,让他几乎彻底失去了所有江南士族和平民的支持。
受困于丹阳,进退维谷。
至于最后一方,江南黄巾。
他们趁着朝廷和赤眉死磕的时机,迅速控制了江南广袤的乡村与那些边缘的州县。
他们拥有数以百万计的最底层信徒,声势浩大,所向披靡。
但,他们终究只是一群由流民和农夫拼凑起来的队伍。
兵器简陋,军事素养极低。
当黄巾军如同潮水般将一座座城池团团包围时,面对着稍微精锐一点的朝廷官兵,便只能望城兴叹,怎么也啃不下来。
而且,因为人数太多,他们还必须疯狂袭击江南的漕运船只,注定会和朝廷的大军一次又一次对上。
他们更没有像样的水师,无法渡过长江去攻打朝廷。
只能扎根乡野,不断吸纳着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,在江南这片大地上流窜。
三股力量。
朝廷防着赤眉北上。
赤眉黄巾道不同不相为谋,还要互相警惕吞并。
黄巾在底层疯狂蔓延,却又啃不动坚城。
这三方,在这大江两岸,化作死结。
整个东南,这片原本如诗如画、富足安康的半壁江山。
从此彻底陷入了漫长、血腥且看不到尽头的拉锯之中。
大乾的南方,从这一刻起。
实质糜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