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2章 黄袍加身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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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开军务册子,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心神飘远。
莫名地,想起了郭威黄袍加身那一夜的事。
也快十年了。
夜里军中聚酒,他饮了三碗下肚,也有些微醺,跟着王殷、郭崇那些人大噪着,涌向中军大营,把一面黄了披在郭威身上,山呼万岁。
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,自以为成熟,实则还是年少轻狂在人堆里跟着起哄,觉闹,反正不必担责任,根本无法体会到郭威的心境。
後来,再见郭威,就是在皋门村的野外,与几个老农围坐在篝火边。
彼时他不明白,郭威为何与老农们说了一宿的话。
如今懂了。
世人只道帝王是无上的权柄、极致尊荣,真走到那一步才知,一朝登位,天下万万人的饥寒生死、山河社稷的兴衰荣辱,从此都压在一个人肩上,想卸也卸不下。
怎不惶恐?
郭威想必也是忐忑,只是面上不显。只好与最低层的百姓们多呆一呆,记己从哪来、该怎麽做。
终究是站在泥土里才踏实。
转眼间,光阴轮转,当年压向郭威的万钧重担,如今压到了萧弈的肩头。
他又想起郭信,没心没肺的,此刻大约已过了凉州,去看大漠孤烟、葡萄美酒了。
两个人,一个转身把江山社稷抛在身後,一个朝着权力场的最深处走去。
许久。
帐外还是没有动静。
萧弈等些乏了,军务也看不进去,困意上涌。
他乾脆放下公文,卸了甲胄,卧榻稍歇。
正此时,远远地,忽传来张满屯的破锣嗓门。
「若是周行逢还在,这披袍的大功铁定被他抢了去,这厮素来贪心,被诓去开封吃牢饭,活该!老阎你素来敦厚,这事就该你担着。」
「推搡个甚?走走走……」
很快,能听见的远不止张满屯一人的动静。
甲叶摩擦的声音像无数的虫子在爬。
萧弈静坐在那儿,感觉到千百副甲胄从营帐间汇拢来,由远及近。
起初,像虫潮在滚滚而来,继而像战场冲锋向他杀来,到最後连脚下的毡毯都在微微颤动。
营火跳动。
脚步声咚咚咚,撞在人胸腔中。
终於,帐帘一把掀开。
夜风灌入,营火矮了一截,再次扬起。
一大群人已风风火火、鱼贯入内。
帐外则聚集了成千上万人,呼出的气像是把天都变浊。
「王上!不……陛……陛下!」
一声轻呼拉住了萧弈的视线。
他目光看去,为首的却是阎晋卿,双手高捧一袭黄袍,上面还绣着织金盘龙,随着阎晋卿的手微微颤抖。
其後,张满屯、傥进、李昉、向训……一双双眼睛亮人,人挤人,黑压压聚了满帐。
感觉帐篷随时要被挤塌。
「你等,意欲何为?」
萧弈下意识地沉声大喝。
阎晋卿身形猛地一滞,似被这凛然一喝慑在当场,怔了片刻。
见此情形,张满屯大手推了阎晋卿一把。
阎晋卿一咬牙,单膝跪地,陡然抬高了声音。
「臣等,请赵王早即大位!」
萧弈不语。
他本盘算好了要推辞客套的,可事到如今,突然演不出来,也不想虚伪地表演了。
终究不是一个好演员。
无妨,往後可以少些表演,多做些实务了。
阎晋卿双手高高捧起黄袍,高声道:「臣才疏学浅,不及李相公文采斐然。然臣看白,将士们披坚执锐、出生入死,绝非为了一个受制于禁军、身不由己的幼主……」
「奶娃娃能济个屁事!」
「若不早定大位入了开封,王上跪还是不跪?!」
「不错!」
「当此四海崩离之乱世,孺子何以安天下?!
连向训也深深一礼,恳切道:「今藩镇割据,奸佞窃权,中原黎民饱受兵祸,普天之下,唯有王上有平定乱世之能,有体恤苍生之心,万望王上莫推辞!」
「正是此理,连年兵戈不休,生民流离涂炭,苍生盼者,非稚子弱主,乃寄望有英雄拨乱反正,重整河山,环顾海内,唯有赵王能担此重任,救万民於水火!」
「海内疲弊,生灵倒悬,肃清寰宇者赵王,请王上以天下苍生为重,勿拒四海之望……」
「俺来!」
张满屯猛地从怀里抽出一卷长纸,哗地展开。
那是一卷军状,密密麻麻,全是指印与署名,从他手中一路铺展,直铺到过萧弈脚边。
「军中三万人,连同合兵的昭义军,人人画了押!」
张满屯激动颈青筋暴起,道:「王上今日不答应,俺们就跪到天亮!」
他一跪,後面的人纷纷跟着跪了下去。
甲叶相擦,膝头触地,闷响一声接一声荡开,如潮水般。
数万人的大营,篝火旁的人影矮了下去,火光反倒亮了起来。
紧接着,山呼声拔地而起。
「伏请王上,勿辞天下,早正大位!」
「勿辞天下,早正大位!」
「勿辞天下,早正大位!」
十里连营,数万人同声。
声浪滚过巴公原,像是把丹水上映着的月亮都震颤。
萧弈本想去接,可他没经验,回忆着郭威当年的反应,觉乎不该太主动。
只见阎晋卿仍跪伏在那,连连叩首,身侧,李昉抬手,悄悄推了他一把。
阎晋卿身形踉跄,顺势向前一扑,至了萧弈面前高举黄袍。
萧弈看着他,蓦然想起初见阎晋卿时的光景,当时他不过史府一名卑微奴仆,悠悠十年光阴,阎晋卿也是亲眼看着他一路走来。
「陛……陛下。」
萧弈一动不动。
他任由阎晋卿双手颤抖着,将那一袭赭黄披在他肩头。
黄袍压上身的一瞬间,只觉沉重。
仿佛它不是几匹布,而是江山社稷,殷殷众望。
萧弈低头望着肩头的织金盘龙,叹了一口气。
这一叹,并非虚伪表演,而是叹担上的重担再也不能卸下去了。
此时,他才想起,其实可以三辞三让的。
厉色叱退是一让,众将叩头固请是再让,待有人以死相逼三让而後受。一套礼仪演完,君臣两便,可落个「不」的乾净名声。
可这数十年乱世,唱了一出又一出,骗青史?骗自己吗?
倒不如坦坦荡荡受了。
篡位者需遮遮掩掩。
今夜,他却不是篡的周室社稷。
他是来担天下的。
萧弈没有去解那龙袍,而是当着满帐将士,将肩头拢了拢。
站起。
挺拔身姿昂然而立。
俯仰天地之间,无愧於心。
开口,吐出六个字,也吐出了胸中块垒与志气。
「这担子,我接了。」
此刻,他脑子里实实在在想的是接担子,而不是坐位置。
从今往後,天下但凡有百姓冻馁,便是他负百姓;若有三军暴骨,是他负三军;若是中原再乱,是他负中原。
是非成败,万万人的因果报应,他担了。
只这六个字,没有别的约法三章,惺惺作态。
大丈夫生於乱世,挺身而出,以重整河山、还天下太平为己任而已。
「陛下!」
阎晋卿热泪纵横,再次拜倒,重重叩首。
「臣必万死追随陛下!」
「万岁!」
「万岁!」
欢呼暴起,军中跪伏了一片。
山呼万岁之声久久不散。
末了,李昉带着幕府僚佐、记室、参军等文班,捧起拟就的即位仪注与告天册文,安排坛制、方位、燔柴、太牢等礼制。
萧弈再无推托,下令道:「明晨筑坛於巴公原,燔柴燎告昊天,即皇帝位,国号、改元,待入开封再议。」
「陛下明断,臣等遵旨。」
「随军金帛分赐三军,人人有份,一钱不短。再传谕全营,入京後,府库绢制粮钱必不吝啬,皆有重赏,敢取民间一针一线者,斩;若敢惊犯周帝、宫嫔、公卿者,斩。」
「遵旨。」
萧弈想起的是郭威入开封时,险些旬日剽掠之事,特有此吩咐。
因为这一次,他必须比郭威做好。
帐外,篝火如昼。
远远地,「赵王即大位」的传告声一直奔向天际。
「万岁!」
欢呼先在群山间回荡,而後滚过原野,撞入南面太行群岭,久久不绝。
「万岁!」
高平的夜风,吹动黄袍。
萧弈放眼南望,星河垂野,山川壮阔,看了很久後,他喃喃自语了一句。
「十年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……你没走完的三十年,我会走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