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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的沉默一直在延续。

王端正面上镇定,实则内心惴惴不安。

这已是他能想出最稳妥的处置,那一千亩地肯定要还给徐家,但也不能把承安侯府得罪得太狠,万一最后变成老牌勋贵们的集体发作,不光他这个小小的京兆府少尹扛不起,就连徐野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
现在他只盼徐野见好就收,实惠拿回去最重要,莫要想着死磕到底,虽说他如今算是有了一些名声,但这些名声是虚的,和朝中那些掌握权柄的大人物比起来,区区虚名算得了什么?

“王少尹。”

漫长的沉默之后,徐野终于开口道:“地必须判归徐家,三日之内交还,这是底线。“

王端正眼睛一亮。

徐野又道:“但我还有两个条件。”

“安平伯请讲。”

“第一,判决文书上必须写明,田地依据原始渠基、完税凭证和佃户证词判归徐家,承安侯府三日内撤离,不得损坏地里的青苗和渠坝。第二,这案子是误会也好,是别的什么也罢,我要在判决书上看到一句话,往后两家田产以今日勘定的地界为准,任何人不得再生事端。”

王端正飞快地权衡,这两个条件都不算过分,已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
若再偏下去,徐野当庭不依,闹到御史台,谁都下不了台。

“好。”

王端正一拍公案,朗声道:“本官准了。”

他没有再给李忠和钱惟善说话的机会,直接提笔拟定判词,然后当众宣读——

“查安平伯府与承安侯府北庄田产一案,因年深日久、界址不清,遂生误会。现经现场勘验,原始渠基、完税凭证、佃户证词三项互证,争议田地一千二百三十七亩确系安平伯府产业,承安侯府应于判决之日起三日内撤离人员、交还田地,不得损毁青苗水利。自今往后,两家各守疆界,不得再起争端。”

通篇读下来,承安侯府的脸面保住了,但一千亩地实打实判给了徐家。

李忠听完判决,脸上的肌肉抽了抽,终究还是躬身领命道:“草民……遵判。”

钱惟善收起折扇,眼睛转了转,也没有再开口。

徐野站起身,冲王端正拱手道:“少尹秉公断案,徐野记下了。“

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,王端正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,他只能挤出一个笑容道:“安平伯言重了,本官不过是依律而断。”

徐野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大堂。

阳光洒在台阶上,堂外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,嗡嗡的议论声里,他听见有人低声说:“到底是忠桓公的儿子……”

贺槐跟在后面,还是有些不甘地低声道:“伯爷,误会之说太便宜他们了,伪造地契又打伤咱们的人,就这么算了?”

“地拿回来了。”

徐野脚步不停,淡淡道:“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三日撤离,这就够了。”

闻栩跟上来问道:“可他们要是不撤呢?”

徐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翻身上马,看了京兆府的牌匾一眼。

“他们不会撤的。”

他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
“那到时候——”

“到时候,就不用再讲王法了。”

……

一如徐野的预料,三天期限之内,承安侯府那边始终没有动静。

他们没有再去京兆府请求覆案,也没有动用朝中的人脉给徐家施加压力,但也没有任何归还田地的迹象。

大周立国两百余年,勋贵之间的扯皮屡见不鲜,你占了我家的地,我欠了你家的银子,谁家没有几笔糊涂账?

官府对这些事也多以和稀泥为主,此番若非徐野亲自出面,京兆府或许连和稀泥都不会做,但他们也只会做到这一步,地可以判给徐家,至于徐家能不能从承安侯府手里拿回来,那就全看徐野自己的本事。

对于承安侯府来说,一千亩地谈不上割肉之痛,但是李崇远丢不起这个脸。

一个没有长辈庇佑的晚辈,靠着京兆府的一纸判决就能让他低头,往后他还怎么在上京勋贵圈子里厮混?

谁见到他不得嘲笑几句?

因此当李忠来询问对策的时候,李崇远只说了寥寥几个字: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什么叫看着办?

李忠当然了解自家侯爷的心思,因此他调了几十名护院前往北郊田庄,算上那里原有的家丁、奴仆和护院,柳成彪手下猛然间有了两百余人。

李忠给他的交待很清楚,不要主动惹事,但也决不归还那一千亩地,如果徐家派人来交涉,就说京兆府已经认定地契为真,他们只认手里的地契,徐家若不服可以继续去京兆府上告。

柳成彪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,听闻此言自然喜出望外,当即就安排人手日夜不停在田埂上巡察,并且根本不理会徐家派人收田的人。

在他看来,一个毛没长齐的少年,能做出什么大事来?

三月二十八日,上午。

徐氏北庄,厅堂之内。

徐野坐在主位,贺槐坐在左首第一位,许临漳坐在右首第一位。

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着。

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,闻栩和北庄庄头周德海并肩走了回来,前者神情肃穆,后者几乎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。

“伯爷,承安侯府欺人太甚!”

周德海一进来便喊道:“我们拿着京兆府的判令去收田,柳成彪那厮却看都不看,只说地契是真的,那一千亩地就是他们家的,甚至还说我们徐家若是有胆就去抢!”

闻栩也见礼道:“伯爷,看来对方是打定主意不认账了。”

徐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看向闻栩问道:“你有没有告诉对方,这是两家最后一次交涉?”

闻栩道:“说了,伯爷,柳成彪骄横惯了,根本不肯退让,只让我们继续去京兆府上告。”

徐野放下茶盏,转向许临漳问道:“许叔,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做?”

许临漳沉肃道:“伯爷说如何做,卑职便如何做。”

徐野心中了然,徐振庭给他留下的三名心腹性子各不相同,贺槐是标准的忠心之士,或许有些人会觉得他愚忠,因此徐野没有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的精力,仅用一个托梦的说辞便让他完全放下顾虑,全心全意地帮徐野做事。

闻栩则要精明很多,因而徐野从一开始就没有和他谈那些大道理,而是通过细节上的交流和具体的表现让他归心。

至于许临漳,这位是标准的行伍中人,想要收服他既简单又困难,简单在于他有自身的一套准则,会毫不犹豫不打折扣地执行徐野的命令,但他内心依然有傲气和傲骨,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心塌地纳头便拜。

一念及此,徐野又道:“今日北庄有八十名护院,我把这些人全交给许叔,你能否赶走承安侯府的人,将一千亩地收回来?”

此言一出,堂内瞬间一静。

贺槐神情肃然,闻栩眼神微动,周德海则已满面亢奋。

许临漳眼中闪过一抹意外,他认真地看着少主,开口问道:“伯爷,动武是否不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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