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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飞常是第四日深夜下的井。

下井之前,凡界那头他都安排妥了。两个外乡人有马晓雯盯着,阿渡停了针,只靠古渡三气养着,阿萝每日辰时守井口,听出异样就把红绳三短一长拴在井绳上。

他过古渡,往玄界那头去时,唐灵秋的飞剑短笺恰好落在肩头。

笺上字短。南线那四十个孩子,已经改走陆路,从别处分批安置,焦七盯着,褚延年那条水路暂时废了;北线勘渡的事,她已让云箬留意,有金丹级的动静会先报。

末了一行,只有七个字:眼伤未好,别逞强。

陈飞常把短笺在袖中收妥,没有写回信,只把那七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南线的事了了,他眼下这一局,在北边。

古渡三气裹着他过界,丹田里的真元虽只五六成,一沾玄界的气,便沉了下来。

出了烽燧暗道,玄界北境的天刚蒙蒙亮,风里全是沙。

烽燧底暗道里,老六守着,一身风沙,看见他,只低低叫了声先生。

“人到哪了?”陈飞常问。

“古战场中段,沉沙口以南。”老六把一张草草画的兽皮铺开,上面标着一行废渡,“一拨六个,灰白衣,不扎营,不进城,沿着废渡一处一处排。领头的,道上叫聂衍。”

老六顿了顿。

“半步金丹。不杀人,不抢货,话也少。可他走过的废渡,连地下埋的旧渡桩,都被他翻出来看过。”

陈飞常的手指,在兽皮上一处处看过去。

“什么来路?”

“是更南那位麾下专司勘渡的寻脉人。”老六道,“平日不厮杀,替上头勘验地脉、找旧阵、寻废址。底下人远远跟着,只看得见他排渡,看不见他出手。”

“他立了规矩。”老六又道,“不进坞堡,不碰修士,不惹正道,只排死地。他插过的木签,旁人拔不得,拔了,他第二日准回来重排。所以沿途暗桩,谁也没敢动。”

“沿途坞堡呢?”陈飞常问。

“惹不起,也管不着。”老六道,“他不抢不杀,不进坞堡一步,只排堡外的死地。坞堡的人看他是个半步金丹,不愿为几口枯井结这个死仇,都当没看见。”

“正道盟呢?”

“他排的是玄界的废渡,没沾坞堡的人,也没沾坞堡的货。”老六摇头,“正道盟即便听说了,也只当是个寻脉的散修,在荒地里找东西。”

陈飞常听明白了。

这就是聂衍最稳的地方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谁都挑不出错、谁也没理由先动手的过路人。

陈飞常问:“他手里的东西?”

“罗盘。”老六道,“随从带的是巴掌大的小罗盘。聂衍自己那面,铜盘,比人头还大,盘面三层刻纹。到一处,盘放平,针自己转,转定了,他就探;探完插一根木签,木签头上染符墨。五个随从,筑基的、练气的都有,只做翻土、记录、插签三件事。”

“他多快?”

“不快。一日只排两三处,每一处,他能盘半日。从南往北,一道线推过来,不跳。”

陈飞常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
一日两三处,排得极慢。

这不是急着交差的人。这是个要把每一处废渡都钉死,不留一处漏过去的人。

他在玄界暗行这些年,见过寻矿的、寻脉的、寻古墓的,从没见过拿这种东西,一处一处排渡口的。

这不是过路,是把北境翻个底朝天。

他抬手,按了按眉心。真元五六成,眼伤没好利索,跟一个半步金丹正面碰上,他没把握;可他压根没打算正面碰。

寻脉的人,最难骗,也最好骗。

难骗,在他有耐心、有器物,一寸都不肯放过;好骗,在他只信物,不信人。他不与活人打交道,只看自己那面盘。只要把这口渡的“相”做死,让那面盘在烽燧底下转出一个“死”字,他看了盘,便会自己走。

杀了聂衍,门后只会再派一个金丹来。

毁了盘,盘有后手,反倒报信。

陈飞常要的,是聂衍亲手把烽燧这一处,从他那一线废渡里划掉。

陈飞常先下了烽燧底。

这口渡是他回凡界的命门,活界气从烽燧底一口废井里透出来,平日有封禁掩着,可掩得了寻常修士,掩不了聂衍那种专找渡气的盘。

他先沿井壁看了一遍这口渡的活气走向。

活气一头连着古渡,一头连着凡界,从废井口透出来,在烽燧底绕一圈,再沉下去。这缕气硬封,封死了,他自己也回不去;不封,盘一放平,针就要定。

他取出镇界玉,依守井心法,把透出井口的那一缕活界气,一缕一缕往下压。

压不尽,也不能压尽。

他要的,是把活气借古战场那片沉沙煞气短区,引到一边,再以封禁在原地做一层“死”的皮。

上一回在凡界,他还只是想着借煞气短区藏一藏;读了原刻第二层,他心里有了更稳的法子。

镇界一脉封死一口渡,本就有现成的封法。他不必真封,只要把那套“封”的形布出来,做给那面盘看。盘看的是气,气到了,它便信。

这是守者的老祖宗,隔着无数代,教他怎么骗过一面找井的盘。

老六带着北境暗桩的两个人,在井外给他望风。

陈飞常盘膝坐在废井口,一守就是大半日。

镇界玉压着井口,守井心法把透出来的活气,往南引,引到沉沙最厚的那片短区里化散;再反手在井口封了一层新纹,新纹是照着旁边几口真死井的死相布的,纹色发灰、发枯,看着跟枯了几十年的废井分毫不差。

他又让老六把烽燧外三口真死井的死相串起来,在三口井之间补了几道散气纹。

这么一来,聂衍的盘排到这一带,看到的不是孤零零一口死井,是一整片天然死透了的渡区。一片死地,反倒比一口死井,更不惹人起疑。

末了,他还把烽燧底那缕活气的尾端,改脉引向西北一处废弃煞眼。那煞眼早枯了,他要让那面盘在那里真定一次针,再探到一片死,亲手把这一线彻底排除。

布完,他亲自退后十丈,放出一缕神识去探。

探回来的,是一片死寂。

他又换了两个方位试,探回来的都是死气,连他自己都几乎辨不出这口井的活气,这才放下心。

他这才点头。

“记住,这几日但有灰白衣人靠近,谁也不许动井边的东西,连看都别多看。”他对老六道,“这口井,得自己‘死’给那面盘看。”

老六应下。

当夜,陈飞常收敛气息,沿聂衍排过的废渡,一路看过去。

他要亲眼看看,这面盘,是怎么转的。

沉沙口以南一处废渡,月色底下,他看见了聂衍。

那是个一身灰白衣的高瘦修士,袖口、袍角绣着极细的黑色渡纹,盘膝坐在废渡正中,膝上横着一面铜盘。

铜盘比人头还大,盘面三层刻纹,在月下泛着冷光。

盘心一根针,自己缓缓转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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