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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他们空手走,让他们交不了差事,让南边那位,从他们嘴里,什么都问不出来,这根眼,才算真的拔了。

陈飞常去找马晓雯。

“让他们走。”他道。

“不看了?”

“看够了。”陈飞常道,“他们手里,没有我要怕的东西,那图样,他们也没照着,收到半件旧货。再留着,只是两双眼睛。”

“怎么撵?”

“凡界的法子。”陈飞常道,“你带护村队,去货栈,查他们的药材、问他们的来路,就说村里,不收外乡人的货,让他们,明日就走。”

“别动手,别为难,让他们,平平安安地,空手走。”

马晓雯应下。

当日,护村队去了货栈。

那两个外乡人,本来就心虚,被一盘问,又听说村里下了逐客的话,哪里还敢多留,连夜收拾了担子,第二日一早,就出了梨花村,往乡上去了。

陈飞常让苏望山,远远缀了一程,确认他们,是真走,没在附近留下记号,也没再回头,才彻底放下。

苏望山缀到乡上,看着那两人,退了货栈,挑着空担子,往更南的路上去了,才回来复命。

“没留记号。”老巡林人道,“也没跟谁搭话。”

陈飞常点头。

他知道,这两人空手回去,南边那位,顶多是折了一趟跑腿,问不出梨花村、问不出枯井。

凡界这一线,暂时,干净了。

可他也清楚,这只是凡界的眼。

玄界那只手,聂衍,虽然折了盘、退了兵,他身后的门后,还在。

凡界拔掉的,是一双眼;真正的较量,还在后面。

凡界这根探路的眼,拔掉了。

入夜,梨花村静下来。

陈飞常搬了一张旧桌,摆在枯井边,把这一单元攒下的器物,一件一件,在井台排开。

主枢,缩成巴掌大,镇界玉,古渡玉符,残眼,还有那三枚灰扑扑的铜钱。

阿渡在旧屋里睡着,阿萝抱着红绳,守在井台另一侧。

那孩子睡着的呼吸,匀匀的,从旧屋窗里,透出来,跟井里的沉静,应在一起。

阿萝坐得端端正正,红绳搭在膝上,一双眼睛,安安静静,守着这井,也守着他。

灯火昏黄,照得那一排器物,安安静静。

他的目光,从那一排器物上,缓缓扫过。

主枢,是他在南陵,从柏承业的大阵里,夺来的,眼下缩成巴掌大,是他护真身的印。

镇界玉,跟着他最久,主镇枯井,也主镇他一身的气。

古渡玉符,引路用,能渡一段界外的空白,也是他能感到温白的,唯一的门缝。

残眼,是第二枚渡眼,看路用。

三枚铜钱,背面的渡口纹,已经补全,是他开原刻、开葬封的钥匙。

这一桌子,是他从凡界到玄界,一路,拿命攒下来的家底。

他看着它们,心里,沉静,也清楚。

这些东西,能护他一路,却没有一件,能替他,把后面那趟界外的路,走完。

路,还是要他自己,去走。

他把这一桌子器物,又看了一遍,心里,没有半分侥幸。

外物再强,终究是外物;真正要在界外立得住、回得来的,是他这个人,这颗丹,这道还没破的婴。

他要做的,是把自己,先立起来。

陈飞常在桌前坐下,低头,向井里看。

就在这时,古渡玉符,轻轻一热。

他心里一动,把玉符,握进掌心。

玉符里,那道界外的感应,又浮了上来。

温白。

比他在160章里,头一回感到的,更清楚了一分。

那是一团温白、绵长的气,在界外,在很远的地方,静静地,待着。

不凶,也不冷,只是绵长,只是等。

陈飞常握着玉符,能感到,那团气,跟160章里,他头一回触到的,不相同了。

头一回,他只感到一团极冷里,立着的温白,模糊,遥远。

这一回,他能辨出,那气的绵长,一呼一吸,慢得几乎听不出,却始终,没有断。

它在那里,待了无数年。

不靠近两界,也不远离,就那么,守着,等着。

陈飞常的心里,沉静下来。

他原本,对界外,对温白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;此刻,握着玉符,感到那团绵长,他反倒,不怕了。

那不是一个要与他为难的东西。

那是一个,与守者一脉,有旧约,在等一个交代的,旧友。

陈飞常闭着眼,守者原刻那一句,在他心头,落了下来。

井冢分道,始于一火。

他在这一刻,彻底想明白了。

温白那团火,不是在等他,去“找”它。

他找,是找不到的;它在界外,在两界之外,他没有第二依凭,连站脚的地方,都没有。

它等的,是守者一脉的人,再去“唤”它一次。

跟当年那一代守者,唤它借火、立封门事,同出一辙。

陈飞常缓缓睁眼,目光沉静。

唤火之前,他得先把三样东西,备齐。

丹里的婴,要养到能破。

堵冢者手里那把钥,要挣到手。

还有,立得住,也回得来的,第二依凭。

他在心里,把这三样的先后,又排了一遍。

丹婴,他在养,急不得,也停不得。

钥,要他去堵冢者那里,真走一趟,挣回来。

第二依凭,要他拿着钥,在阴面,借温白的火,立起来。

这三样,一环扣一环,哪一环没成,他都唤不了火。

而这一切的前提,是他先把这口井,守得稳稳的,让他还有渡口,可去,可回。

陈飞常把这一局,从头到尾,在心里,封了个严实。

往后的路,长,也险,可他心里,有数。

他低头,再看掌心的古渡玉符。

那点温白的感应,正在一点点,淡下去,却没有断,在界外,留着一盏,不会灭的灯。

井台边,阿萝怀里的红绳,轻轻晃了晃。

陈飞常把玉符,放回井台,抬眼,望向夜色里,那口连通两界的枯井。

夜风从后山坡,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,也带着井里,那一缕沉静的封。

阿萝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,也往那口井,看了一眼,没有出声。

一大一小,守着这一口井,守着一桌的器物,守着这凡界长长的夜。

问源,问到今日,他总算知道,自己往后,要往哪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