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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焦七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一身短打,腰里别着短刀。

见他进来,焦七迎上,抱了抱拳。

“陈先生。”

“说吧。”陈飞常开门见山,“旱道上,什么情形。”

焦七也不绕,把人请到屋里,摊开一张手绘的旱道图。

图是粗麻纸,墨线勾着一道道旱路,上头标着红点,押队的行程,一日一标。

“四十个孩子,分了四串,每串十个,用脚程车押着。”

“六只旧器,不跟孩子走,单独押在队尾,看得最紧。”

“护道的,姓滕,半步金丹。”

陈飞常目光落在图上:“多少人?”

“明面上,二十来个,都是练气筑基的护道。”焦七道,“暗里,还有一道。”

“什么?”

焦七的神色,凝重下来。

“我让人,远远缀了两日。”

“那滕护道身边,附了一道神念。”

陈飞常抬眼。

“神念?”

“嗯。”焦七道,“不是筑基修士的神念,也不是半步金丹的。”

“那道神念扫过来的时候,我那暗桩,伏在三里外的沟里,动都不敢动。”

“是金丹级的。”

焦七顿了顿,又道:“那暗桩,是我手底下最稳的一个,跟着我,跑了五六年旱线。”

“他后来说,那神念扫过沟口的一息,他浑身的血,都凉了,连气都不敢喘。”

“神念过去半炷香,他才敢动,爬回来的时候,后背的衣裳,全湿透了。”

“陈先生,那不是筑基修士能有的势。”

陈飞常听着,没有插话。

他知道焦七的意思。

南线暗网,这些年,敢缀船,敢劫道,靠的是修为压得住、腿脚跑得快。

可在金丹级神念面前,这些暗桩,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

这一趟,他不能让暗网的人,去硬扛那道神念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陈飞常没有说话,只伸手,按在自己心口。

那里,赤魇极淡地动了一下。

一份本神,辨出了什么,又沉沉地伏了回去。

他在心里,问了一句。

赤魇本神,归一之后,这些日子,一直极淡地养在玉里。

它能辨天阴、辨封缝、辨煞气,却辨不真切,隔着数十里,一道金丹神念的根。

它只给了陈飞常一个本分的辨,便再无力往深里探,沉沉伏了回去。

陈飞常也不催。

赤魇使一次,要沉养三日,他不能为了探一道神念,把这最后一道本分,轻易耗了。

赤魇传回的,只有一个模糊的辨。

那道神念,是附在滕护道身上的,本体不在,离得很远。

能压场,能扫识,能传旨。

可它,来不了。

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他原先还担心,门后这一趟,是金丹亲自来了。

眼下看来,不是。

金丹的本体,来不了旱道,只割了一道神念,附在滕护道身上,远远地盯着。

这比亲临,更让他心里发沉。

能割神念,远距离压场,说明门后那一位,对这一趟货,看得极重。

也说明,他的一举一动,都在那道神念的眼皮底下。

他在心里,把这道神念的来路,又理了理。

神念离了本体,附在旁人身上,隔了这么远,能辨的,能压的,都要打折扣。

它能扫出沟里的暗桩,是凭那一身金丹级的神识,往宽里压。

可它要真能锁人、拿人,本体不到,神念自己,做不到。

这就是它的边界。

祁老头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,端了碗粗茶过来。

“陈先生。”老船人压低了嗓子。

“我那几个跑船的,在旱马渡外头,也看了。”

“那道神念,每日辰时,会顺着旱道,往南扫一遍。”

“扫过的地方,藏不住活物。”

陈飞常把这个时辰,记在心里。

辰时扫,他便避开辰时,不在那道神念铺开的当口,往旱道上凑。

他要去旱马渡,就赶在神念扫过之后,趁它收回去的空当,借短区,潜进去。

一日扫一遍,一遍,总有收的时候。

他要争的,就是这一道收与放之间的空。

陈飞常接过茶,没喝,只握在掌心。

“旱马渡,什么地形?”

焦七伸手,在图上一点。

“旱马渡,早年是个旱渡口,水道干了,只剩一片开阔的旱滩。”

“滩外,有一段古战场,煞气短区,神识扫不真。”

“过了旱马渡,再往南,就是界外隙的方向。”

陈飞常盯着图上那片旱滩,看了很久。

他心里清楚,这一趟,比青泥湾,更险。

青泥湾,他面对的,是褚延年的船,是看得见的阵。

旱马渡,他要在一个半步金丹的护道,和一道金丹级神念的眼皮底下,把四十个孩子,把六只旧器,从旱道上截下来。

亮金丹,不行。

一亮,神念立刻就能确认,南陵那个针修,在南线守着,此后来的,就不是一道神念,是金丹压境。

硬拼,也不行。

他真元只五六成,旧伤没好全,婴还没破。

他在心里,把自己的家底,又盘了一遍。

主枢能护真身,镇界玉能压神念的“辨”,古渡玉符能引路,可这三样,没有一件,能让他在金丹神念下,全身而退。

外物终究是外物。

真正要在旱马渡立得住的,是他这颗还没破的丹,是他一身的针,是他借短区、借地形的脑子。

他不打算与那道神念,比谁的势沉。

他要做的,是让那道神念,从头到尾,都没看清,他到底是谁。

他放下茶碗,指尖在旱马渡那片短区上,轻轻一叩。

“先不忙动手。”

“我要亲自,去旱马渡外,看一眼。”

焦七看着他:“那道神念……”

“它扫它的。”陈飞常道,“短区里,它扫不真。”

“我借短区,藏一藏,先看清那道神念,到底是个什么路数。”

他抬起头,眼里沉静。

“也看看,六只旧器里,门后看得那么紧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

窗外,天黑透了。

义庄那盏白纸灯笼,被风一吹,轻轻晃。

陈飞常低头,看着图上那条押往旱马渡的旱道,没有再说话。

焦七收起旱道图,低声道:“先生这一去,要带几个人?”

陈飞常摇头:“人多,反招神念。”

“我一个人,先去看。”

“你们守在外线,等我的信,没我的信,谁也不许靠近旱马渡。”

焦七抱拳,沉声应下。

那道金丹级的神念,已经先到了。

他知道,这一趟南线,跟从前,不相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