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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感到悲伤,才会流泪,她时刻在其中,自然没有泪水。

“阿舅将我送去苏州,说我天生目盲,命里犯煞,是全村的灾星,让我永远也不要回古渡村…后来,他们一家也搬走了。”

说是送,其实是卖。

妙音坊五年寄人篱下,直至这个月上旬,接到一笔大单,她总算凑齐了赎身银子。

渺渺天地,举目无亲。

留给她的唯一念想,就是这四座坟茔。

诸般悲惨加身,唯一可庆的是,一个盲女的身价银不算高…

李渔目光微转,看向那些刻着亡者名姓的木牌,不少有近期新描墨痕。

“或许古渡村还有别的幸存者…”

他心里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目光瞬去,只见一个年轻书生走来,穿着粗糙的布衣,但难掩眉宇间的儒雅气质。

“小羽,是你吗…”

年轻书生背着柴篓,手中柴刀掉落,他定在原地,颤声问道,看着背负琵琶站在那座坟茔前的女子,生怕是梦幻泡影。

“你回来了吗?这些年…你去哪里了?”

黄羽神色一怔,她听出声音:“修文哥,你回来了?”

“是我,我回来了,两年前我从东京回来,听说你没事,四处找你不见,就在这里住下,想着,你只要还在人世,总有一天会回来古渡村的…”

李渔抬头望向林间天空,乌云虽未彻底散开,好歹留下了几丝光明,负心多是读书人,但这世间……亦有仗义书生。

数间竹屋,清幽雅致。

西边有口井,东边围了篱笆,一边种菜,一边养小鸡。

项家并非古渡村人,乃镇上富户,两家长辈年少时有过一番深厚渊源,虽然门第有别,却也金兰结契,指腹为婚。

三人坐在院间小桌前。

项修文举杯,郑重道:“多谢李兄仗义相助,以免我终身负憾,再敬你一杯。”

他见李渔饮酒豪迈,便也仰头一口喝下,顿时呛得满脸通红。

“咳咳…”

李渔再陪饮一杯,虽是寻常村酒,却也别有一番醇厚滋味,怕他再逞强,岔开话题道:“听说项兄年少便去了东京求学?”

黄羽面前是一杯清茶。

她静静坐在旁边,也有些好奇,相聚时短,尚未来得及叙话。

“我本来再不想提起朝中之事,既然李兄问起…”

项修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仰头饮下,脸色顿时潮红。

“元祐初年,司马相公还朝,不择良莠尽废新法,我说他此举与安石相公当初所为无异,传到朝中权势人物耳中,就成了为旧党张目,抓到狱中关了两年,好在有恩师文老相公相保,才留下性命……”

李渔放下酒杯,心下了然。

原来还是新旧两党之争。

大宋到底亡于司马光,亦或王安石,两千年后,都很难有定论。

他是江湖中人,离庙堂之远,就不发浅见了。

此地本就十分隐秘,黄羽的身份再无人知,谭家要报复,重点也是冲着自己而来的,倒也无需多虑,他心中疑虑已消,准备起身告辞。

项修文已经醉倒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黄羽起身笑道:“李公子,下次你来,我一定能兑现承诺。”

李渔看向她,轻笑道:“再路过无锡时,一定来尝尝你做的鱼粥。”

“一言为定?”

“一言为定!”

竹疏路阔,男子纵马而去。

一道身影站在小路尽头,相送良久,渐渐与林间松柏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