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悠小说网kanshuyy.com

建炎三年四月初三 — 四月十一 · 临安

四月初三,中书省门口挂了一只匣子。

匣子是新的。松木,没有上漆,四角包着铁皮。挂在门侧那面墙上,离地五尺,正好是一伸手能放进东西的高度。

匣子上头贴着一张纸。

三月初五至初七,各衙门事宜,限十日具报。

逾期不报,以阙论。

顾惊澜站在街对面,看了半个时辰。

她看的是匣子。

匣子是新的,可匣口的那一圈,已经磨亮了。磨亮的位置在右侧。投东西的人,站在右边,用右手往里塞。投东西的人很多。

来投东西的,都不是官。

官不排队。官派小吏来。

小吏的打扮是一样的:青布衫,腰上一根带子,腋下夹着一卷纸。他们来了不说话,把纸卷成一个筒,塞进匣口,转身就走。

每个人塞完,都要做一件事。

门里侧摆着一张桌,桌上摊着另一本簿子。

塞完的小吏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簿子上画一个押。

画完就走。

第一本册子装纸,第二本册子装人。纸是一卷一卷进去的,人是一个一个记的。所以要查的不是匣子。是簿子。

纸可以不交。人不能不记。

她的眼睛跟着那支笔,一步一步走。

上午来了二十四个。下午来了十七个。

到傍晚,桌上那本簿子已经翻过去了三页。

【切换】同一刻 · 城东 · 教坊司

教坊司也收到了一张条子。

不是匣子,是人送来的。还是那个灰衣人,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,敲三下门,把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。

纸条上的字很少。

三月初五至初七,教坊司供奉始末,五日具报。

底下有一行小字:

凡曲名、曲调、乐工名录,照实。

柳眉生把纸条捏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
小丫头凑过来。

“又要报?”

“又要报。”

“报什么?”

“报我们那三天弹了什么。”

“我们那三天没弹。”小丫头说,“初五那天你不是把弦都松了吗?”

“初六弹了。”

“初六弹的是《万年欢》。”

“对。”

柳眉生把纸条放在桌上,拿笔。

她先写乐工名录。

八个乐工,一个一个写下来。写到第八个,她停了一下。

闻人默是临时补进来的,教坊司的册子上原来没有这个人。

她想了想,把他也写上了。

把他写上,是因为他确实坐在那儿。也不是因为这个。是因为一个人如果不在这张纸上,他就只能从别人的嘴里出来。

写完乐工,她另起一行。

写曲名,写曲调。

万年欢。商调。

她写完这四个字,又看了一遍。

报曲名,是他们的规矩。报曲调,是她的规矩。曲调这个东西,别人不懂。不懂的东西,抄的时候容易抄错。

一把琵琶上,一个音低半音,是摸得出来的。

她把墨吹干,折起来。

吹干的时候,她的手很稳。

【切换】四月初四 · 上午 · 城南 · 一座桥头

顾惊澜这几天有一个身份:替人抄信的。

她坐在桥头,面前摆一张矮几,几上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叠裁好的纸。脚边压着一张纸,写着四个字:代笔五文。

来找她的人,一天有四五个。

抄家书的多,抄借契的少。写家书的人,多半不识字,一句一句说给她听;她听完,再念一遍,问“是不是这个意思”,然后落笔。

四月初四上午,来了一个妇人。

妇人三十多岁,头上包着一条旧布巾,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妇人坐下了,两只手放在膝上,摩了很久。

“我要写一封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报丧的。”

顾惊澜把笔在砚上蘸了一下。

“写给谁?”

“写给他家里。”妇人说,“他家里在湖州。”

“他叫什么?”

妇人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他叫阿六。”

“姓什么?”

“……他姓什么我不知道。”妇人说,“我们家都用小名叫。他在外头做事,我喊他阿六。”

“多大年纪?”

“二十七。”

“什么时候没的?”

妇人抬起头。

“三月初五。”

顾惊澜的笔停了一下。

“怎么没的?”

“乱兵。”

“什么乱兵?”

“官府就是这么说的。”妇人说,“衙门里给的文书上写‘死于乱兵’。”

“文书呢?”

妇人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。

纸很小,边上是毛的。上头写着两行字,字很潦草。第一行是“凶信”,第二行是“男丁一名,死于乱兵,无棺”。

没有名字。

也没有地方。

顾惊澜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
背面是空的。

“他那天出门做什么?”

“跟着他东家出门。”妇人说,“他东家是大官,早上要过桥。”

“他跟着去的?”

“他跟着拿东西。”妇人说,“他力气大,专门背箱子。”

“他东家呢?”

妇人没有答。

三月初五早上,桥上有一个穿官服的人,被砍了三刀。那个人的轿子前后,跟着四个随从,全都背着刀。当时有一个站在兵圈最外头的人,做了个手势,说:他们不走,他们要看着。

顾惊澜把那两行话听完,低下头,写了。

她写得很慢。

写完,她把纸推到妇人面前,念了一遍给她听。

“湖州,兄嫂大人在上。阿六于三月初五日,随主出行,死于乱兵。尸未得。见字如面。”

妇人听完,点点头。

“先生,”她说,“能不能再加一句。”

“加什么?”

“加一句:他的月钱,二月的已经领了。”

顾惊澜抬起头。

妇人的手一直在膝上磨。

“他要是活着,他那份钱就还有一个说法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死了,二月的钱我领了,就没人来问了。”

顾惊澜把这一句也写上去。

工钱五文,她收了三文。

那天中午,顾惊澜去了一趟善堂。

她问蔡跛子,册子上有没有“阿六”。

蔡跛子翻了很久。

“三月初五,无主尸四具,都是男的。没有名字。”

“有没有穿青布短打的?”

“有。”

“有没有手上有茧、虎口很厚的?”

“有。”蔡跛子说,“三个。”

三个。那天桥底下,站着四个背刀的随从。善堂的册子上,是三个“无主”。还有一个,去了哪儿?

或者,还有一个人,连“无主”这两个字也没有轮上。

【切换】四月初四 · 午后 · 中书省后巷

取匣子的人,是每天申时来。

一个人,推一辆小车。车上搁着一只扁箱,箱盖压着一块石头。

他到门口,把匣子底下那一块木板抽开,纸筒就顺着滑进箱里。抽木板的手很快,像做惯了。

顾惊澜跟在他后面。

跟了三条街。

那个人进了中书省后巷,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面停下。门开了,他把箱推进去。

门是两扇的。推车出去的时候,右边那扇比左边的先关。

顾惊澜记住了这扇门。

门里的地方,是纸去的地方。

【切换】四月初四 · 夜里 · 中书省后巷 · 抄房

夜里二更,那扇门被推开了。

不是撬的。锁是老爷锁,可锁舌磨得薄了,叶孤鸿用一片竹片挑了三下,第四下开了。

他先进去。顾惊澜最后进去。闻人默在中间——他不看路,他听路。

院里三间房。东厢亮着灯。

他们从东厢的窗下过去。

窗纸糊得很厚,看进去只有一团黄。可里面有人在写字。

叶孤鸿贴着窗听。

写字的声音,是笔尖在纸上走。走得很慢。走两下,停一下。停一下,是去蘸墨。

等了两刻,灯灭了。又等了一刻,脚步声从东厢出来,往后院去了。

三个人进了东厢。

东厢里是五张桌。

桌子摆成一个“凹”字。每张桌上有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个笔架。

墙边堆着纸。纸是分堆的:左边一堆厚,右边一堆薄。右边那堆上头压着一块木牌。

叶孤鸿把灯点上。灯很小,只照到一张桌面。

顾惊澜先看那五张桌。

五张桌,四张上有人用过的痕迹。砚里有墨,笔搁在架上,笔尖是湿的。第五张桌,砚里的墨干了。

她走过去,用手指在砚里戳了一下。

墨干成一块,硬得像石头。

正当中裂了一道缝。缝很细,从中间往边上走,像一片叶子上的一道筋。

墨干到裂缝,要三天。也就是说,这个人三天没来。

她把那支笔拿起来。

笔头是硬的,笔尖开了叉。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圈,正好是握笔的位置。

这是一支用了很久的笔。用久了的笔,不是随便扔的。

她把笔放回笔架。

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
顾惊澜去看右边那堆纸。

纸堆上头压着木牌。牌上写着两个字:待定。

她把牌拿开,看最上面那一页。

那一页是半张,只写了三四行。字很干净,横平竖直,起笔轻,收笔重。

她不认得字写得好不好,可她认得一件事:

这一页最下面那一行,写到一半停了。

她把这一页抽出来,交给闻人默。

闻人默不接。

“先别给我。”他说,“你先把那五张桌,一张一张告诉我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说砚。”

顾惊澜回到桌前,一方一方摸过去。

“东边第一张,砚里墨是满的。”

“第二张,半砚。”

“第三张,见底了,边上还有一圈黑的。”

“第四张,墨很少,可是很稠。”

“第五张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第五张的墨干成一块,中间有一道裂缝。”

闻人默的手在膝上动了动。
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把左边那堆纸,最上面十页,一页一页给我。”

闻人默摸纸,摸得很慢。

他不是摸一张丢一张。他每摸一张,先把纸的右边捏住,再把指腹从左往右拖过去。

拖完一遍,反过来,摸背面。

摸到第三张的时候,他停了。

“这一张是谁写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换一张。”

摸到第七张,他又停了。
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