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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冷山外 · 官道 · 晌午

韩铁衣往北走。

他走的是一条官道。官道是土的,中间垫着碎石,两边的草割到一尺高。草割得齐,齐得像用尺量过。

他没有骑马。马在他旁边,牵着的。马上绑着一个包袱,包袱不大。

他走了半天,路上没有看见人。

晌午的时候,他在路边一个界桩旁边坐下。

界桩是石头的,埋在土里,露出半截。桩上刻着两个字。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。左边的字被雪盖了一半,右边那个看得清楚。

他把包袱解下来。

包袱里是三块布。

第一块是青的,第二块是红的,第三块是白的。

三块布都不大,都是方的。布的边上都是直的。不是磨破的,是拿刀裁的。裁得很齐。

他把三块布摊在膝盖上,一块一块看。

他把布翻过来,看边。

青的那块边上有一个针眼,红的那块边上有两个,白的那块边上没有。针眼很小,是缝上又拆了留下的。
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
数完他把三块叠起来,叠得整整齐齐,边对边,角对角。叠好他重新包上,绑回马上。

前头路上有旗杆。

杆子是木头的,一人多高,立在路边。杆子上挂着一面旗。

旗是黑的。

再往前走两里,又有一根杆。

杆子上挂的是一面白旗。

韩铁衣走到第二根杆子底下,抬头看了看旗。旗是软的,风一吹就贴到杆上。

他没有停。他牵着马,从旗底下走过去。
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冷山下 · 一个屯子 · 下午

屯子在冷山底下。

韩铁衣到屯口的时候,天已经偏西了。屯子里有烟,烟很淡。烧的是干草。

他先看见的不是人,是一间马厩。

马厩在村西,土墙,木梁,顶上压着草。厩门朝着南边。

厩门口停着一辆车。

车上有三副鞍。

韩铁衣站在离车五步的地方,看了那三副鞍很久。

鞍是旧的。鞍头的皮子磨得发亮,边上裂了,裂口是干的。

他走过去,把手放在第一副鞍上。

“别动。”

声音是从厩里出来的。

韩铁衣把手收回来。

厩里出来一个人。四十上下,人很瘦,穿的是旧的短袄,袖子短了一截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碗。

“这鞍是上头的。”他说。

“上头的鞍,摆在门口做什么?”

“等着运。”

“运去哪儿?”

“往南。”

那个人把碗里的水泼在门外的地上。水泼出去,落地是一小片,很快渗进去了。

“你从南边来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往北去?”

“是。”

那个人看了他一眼,看的不是脸,是手。

“你手上没有茧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拿笔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拿什么?”

韩铁衣没有答。

那个人没有再问。他端着空碗,转身回厩里去。

韩铁衣在车边站了一会儿。

三副鞍摆得很整,鞍头都朝南。

第二副鞍的带子上,有一处颜色比别处深。

他把手放在那一处上。是汗渍,压出来的。汗渍干了会变深,变深的地方,就是压得最重的地方。

三副鞍里,只有这一副压过。

他又看了一眼那副鞍的里子。里子缝得很紧,边上的线脚是新的。

他没有动它。

韩铁衣跟着进去。
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冷山 · 马厩 · 傍晚

厩里是空的。

地上有干草,草是去年的。槽还在,一排槽,槽沿被马啃过,啃得发白。

韩铁衣走到头一个槽边,把手放在槽沿上。

槽沿上有一排浅道,一道一道,刻得很密。

“这是记数的。”

“是。”那个人说。

“记什么?”

“记天。”

“谁刻的?”

那个人把碗放在槽上。

“我。”

韩铁衣把手从那排道上收回来。

“你刻了两年。”

“两年。”

“你为什么刻?”

“因为我不睡。”那个人说,“夜里不睡,就得找一件事做。刻一道,一天就算过了。”

韩铁衣看着他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那个人没有答。

“我要往北去。”韩铁衣说,“北边的路,怎么走?”

“往北有大水。”

“我知道有大水。我要去北边的部族。”

那个人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,看得比刚才看手的时候还久。

“你去北边做什么?”

“找人。”

“找谁?”

韩铁衣没有答。

那个人把碗从槽上拿起来。

“北边的人,跟你说话的时候先看你的手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手上有茧的,是干活的。”他说,“手上没有茧的,是拿笔的。”

“拿笔的怎么样?”

“拿笔的,”那个人说,“北边不留。”

他把碗擦了擦,收进怀里。

“你要去北边,得先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是去,还是回来。”

韩铁衣看着他。

“有区别?”

“有。”那个人说,“去的人,往北走。回来的人,往南走。两条路不是一条。你要是一边走一边想,走到中间,就没有路了。”
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冷山 · 马厩 · 傍晚 · 车还没有来

韩铁衣把三捆草解开,抱进厩里,撒在马跟前的槽里。

那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北边。

“你要去哪一个部族?”

“北边的部族,有几个?”

那个人没有马上答。他把手放在门框上,手指在门框的木纹上来回走。

“你数过星星没有?”

“数过。”

“北边的部族,像星星。”他说,“你站在地上看,是一片。你要是一颗一颗数,一辈子数不完。可你要是看大的,就七个。”

“七个。”

“七个大的。”他说,“七个大的中间还夹着十几个小的。小的不算数。小的不算数的时候,就归到大的里头。”

“七个大的,怎么认?”

“看旗。”那个人说,“七个部族,七面旗。”

“什么颜色的?”

“有黑的,有白的,有青的,有红的。”他说,“旗不好认。认旗的人,常常认错。”

韩铁衣想起路上那两根杆子。

“我路上见过两面旗。”

“你见的是界旗。”那个人说,“界旗不是部族的旗。界旗是告示。过了那根杆,就是哪一个的牧地。过了杆,你走路的规矩就变了。”

“变什么?”

“有的地方,你不许生火。有的地方,你不许往南看。”

“不许往南看?”

“不许。”那个人说,“看着南边走路的人,会被当成要跑的人。”

韩铁衣把草撒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“七面旗里,”他说,“有没有一面是白上人的?”

那个人回过头来。

“你认得白上人。”

“我听说过。”

“听说什么?”

“听说他有一杆秤。”韩铁衣说,“称什么都先称自己的命。”
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

他把厩门掩上,掩了一半。门缝里的光是灰的。

“你要是去北边,”他说,“别先找大旗。”

“那找谁?”

“先找那个卖东西的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卖东西的人,什么旗底下都去。”他说,“你要找的人,自己不会出来。可卖东西的人,天天见人。他不见人,他见货。你把自己当成一件货,就有人来问价。”

韩铁衣看着他。

“你在这儿两年,”他说,“你见过几面旗?”

那个人没有答。

他把扔在门边的一根草捡起来,叼在嘴里。

“一面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一面。”

“哪一面?”

“白的那一面。”他说,“去年冬天,有一个人从北边过来,马鞍上插着一根杆,杆上挂一块白布。他到我这儿来,只要一样东西。”

“要什么?”

“要水。”

那个人把嘴里的草拿下来。

“他喝了我一瓢水,把瓢放回去,放得很正。”他说,“走的时候,他没有说谢。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,这条路上,水比刀贵。”

韩铁衣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来。

他把包袱放在槽沿上,解开。

三块布摊在槽沿上。

青的,红的,白的。

那个人看着那三块布,看了很久。

“三面旗。”

“三面。”

“哪一面是你自己的?”

韩铁衣没有答。

那个人把手指在三块布的边上走了一遍。他摸的是裁口。

“换过旗的人,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换过三次的,我只见过你一个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是三次?”

“因为布是叠着缝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三层叠起来,缝成一块,从外头看出来是一层。可你要是拆,一次只拆一块,拆到第三块的时候,针眼还在。”

他把手收回来。

“你拆过两回。”

“你看得出来?”

“看得出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不是把旧旗扔了。你把旧旗剪下一个角,缝到新旗上。缝一次,要留针眼。”

韩铁衣把那三块布重新包上。

“你要去北边,”那个人说,“记住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到了那儿,先问哪儿有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水是活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哪儿有水,哪儿就有人。哪儿有人,哪儿就有账。有账的地方,才有人记得你来过。”

他把车上的三副鞍又看了一遍。

“他们是来收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不用问我是谁。你往回走的时候要是还记得这地方,就记得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这个厩,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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