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悠小说网kanshuyy.com
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雪原 · 营地 · 大圈 · 上午

风不问把那卷纸绑在腰上。

他绑的时候绑得很紧,捆了三道,每一道都往同一个方向扭。

“六家。”韩铁衣说,“远的先送。”

“远的先送。”风不问说。

他把袖子扯下来,盖住手腕上那条白布。布上还剩十个结,有一处是松的。

“你送完回来,结还剩几个。”韩铁衣问。

“一个。”风不问说。

“为什么剩一个。”

“剩一个,是留着回来的路。”风不问说,“送完了,结就不解了。剩下的那些留给下回。”

他往外走。走了三步,白上人叫住韩铁衣。

韩铁衣站住。

“你数过人没有。”白上人问。

“数过什么。”

“过淮那十六个。”

火边安静了一会儿。

风不问也站住了。他背对着这边,没有回头。

“数过。”韩铁衣说,“没数清。”

“为什么没数清。”

“簿子上写了十六个。”韩铁衣说,“可簿子是那边人写的。那边写的人,他自己也没数。”

白上人把手伸进火里,把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往里推。

“你数清它。”他说。

“数清了做什么。”

“有人要来收这个数。”白上人说,“收数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他收得快,你就没了。”

韩铁衣没有说话。

风不问走了。他走的道是往南那条,走得慢,走出营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一个帐子里 · 上午

那本簿子在崔闻笛手里。

簿子是小本的,比巴掌大一点。封皮是布的,布上有一道折,折得很深。

“卷三那回从南边带回来的。”崔闻笛说,“里头有十六行。”

韩铁衣把簿子接过来。

他没有立刻翻。他先把簿子举到眼前,看封皮。封皮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字,没有印。

他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页上有一行字,是这么写的:建炎二年冬过淮。底下是一个“十”字,再底下一个“六”字。十六。

“这十六个人,是一个一个写上去的,还是一起写的。”他问。

崔闻笛摇头。

“一起写的。”他说,“十六个字的墨是一样的。写的时候是一次蘸墨,从‘一’写到‘十六’。”

“谁写的。”

“不是过淮的人。”崔闻笛说,“过淮的人在路上,路上写字的笔没有这么细。”

韩铁衣翻过去。

第二页到第五页是十六个名字。

名字写得很挤,一行两个,行距小。每一个名字上头,都有一个极小的点,是数数的人点的。

韩铁衣从第一个开始念。

他念得很慢,念一个,就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一个。

写到第十五个,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崔闻笛。

“这十五个名字,”他说,“笔画都熟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写这十五个名字的人,写的是他认识的字。”韩铁衣说,“他写得快,笔画连着。第十六行不一样。”

他把簿子翻过来给崔闻笛看。

第十六行的名字,笔画是断的。一个字一个字,写得很用力,墨洇出格。

“这个字,他是照着别人的字描的。”崔闻笛说。

“描的字是别人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描字的人不认得这个字。”韩铁衣说,“他描完了,也不知道自己写的是谁。”

他把簿子合上。

“这十六个,不是十六个。”他说。
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大圈 · 晌午

闻人默把簿子拿在手里。

他不看。他把簿子捏在指尖上,一页一页往前推。

推得很慢。推一页,停一下,再推一页。

推到第十四页,他停住。

“这页厚。”他说。

“厚多少。”

“跟别页比,厚一层纸。”闻人默说,“不是纸厚,是这页底下垫过东西。”

韩铁衣把簿子翻到第十四页。

第十四页上,正是第十五和第十六两个名字。

他把这一页对着光看。

纸是黄的。对着光以后,纸上的字反倒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暗。

“底下垫过什么。”他问。

“一样平的、薄的、硬的东西。”闻人默说,“垫的时候是压在纸上写的。写完了,垫的东西拿走了,纸上的压痕留下来了。”

韩铁衣把纸举高,从侧面看。

纸面上确实有一片极浅的痕。痕是方的,四边直。

他量了量。

“一尺二。”他说。

闻人默没有说话。

“一尺二见方。”韩铁衣又说了一遍。

“嗯。”闻人默说,“底下压着一块一尺二见方的东西。写字的人,是在那块东西上写的。”

韩铁衣把簿子放下。

他想起青旗圈里那块青毡上压着的方印。方印是一尺二见方,四角有钉眼。

“那块东西上有四个角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纸上压痕的四个角,比别处深。”韩铁衣说,“角上受力,力是从四个点上来的。”

闻人默把簿子还给他。

“写这十六个名字的时候,”他说,“桌上摆着一个一尺二的箱盖。”

“箱盖是开着还是合着。”

“合着。”闻人默说,“合着的箱盖才平。开着,盖子斜,压不出这样的痕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大圈外 · 下午

大明月奴的车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
车还是那一辆。车厢上捆着箱子,箱子外头包着毡布,毡布上盖着一层薄雪。

赶车的是那个哑巴。他把车停在营地外头,跳下来,把马牵到水边去。

大明月奴从车上下来。她下车的时候先扶着车帮,站了一会儿才落地。

她没有进营地。她站在最外那一圈旗的边上,朝里头喊了一声。

“写字的那个人在不在。”

韩铁衣出来了。

大明月奴把一个木盒递给他。

“上回你送我的那张纸,我收着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我来,是把这个送来。”

木盒很小,比手掌大一点。韩铁衣把盒子打开。

里头是六个小方块,是木头的。每一块上头刻着一道横痕。

“前七格的痕,我照着刻了一份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你收着。”

“为什么给我。”

“因为你写字。”她说,“我不写字。我只会刻。刻的东西留得比纸久。”

韩铁衣把六块木头拿在手里看。

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。

“这是六块。”他说,“前七格该有七块。”

大明月奴没有立刻答。

“第七块呢。”

“第七块我没刻。”她说,“第七格上的痕,不是我刻的。”

韩铁衣把木盒收起来。

“你上回说,今年有人来报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报的还是那七样。”

大明月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她的手指很粗,指甲都是短的,指尖上一个一个的白印。

“我每年报七样。”她说,“报一样,我刻一道。刻七年了。第七年的时候,我算了一下,一共二十七道。”

“今年呢。”

“今年我打开箱子看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第八格上,有了一道。”

她没有往下说。

韩铁衣等了一会儿。

“第八格,是空的。”他说,“我上回看过。”

“上回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这回不是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大圈外 · 大明月奴的车边 · 下午

箱子从车上搬下来了。

箱子是旧的,木板上的漆都磨掉了,只剩下木头原来的颜色。箱子两头各有一个铁角,铁角上锈得厉害。

大明月奴把箱盖打开。

盖子里头贴着纸,纸是黄的。黄纸上有八个格子,是墨画的,格子画得歪,线有粗有细。

前七格里,一道道横痕,浅,一处挨一处。

第八格本来是光的。

现在第八格里有一道。

那道痕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的痕是横的,这一道是斜的,从左下往右上,起头重,收尾轻。

“这道是刻的。”韩铁衣说。

“是刻的。”

“刻的时候,刀是从左下往上走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韩铁衣伸出手,在那道痕上摸了摸。痕的边上有一点毛刺,是刀尖带出来的木丝。

“刻这道的人,手不稳。”他说,“他刻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
“不是抖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他是急。”

“急什么。”

“急着刻完走人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他刻完这一道,才刻前七格。”

韩铁衣抬起头。

“前七格是他刻的?”

“前七格不是他刻的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前七格是我刻的。可他刻的时候,是先刻的第八格,再回过头去描前七格的痕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先后。”

“因为前七格里有一道的旁边,多了一根毛刺。”她说,“刻完第八格,刀尖上带了木丝。他没擦,就直接去描前七格。木丝掉在第七格里了。”

韩铁衣把灯拿过来,凑近箱子。

第七格里确实有一小根木丝,细得像一根线。

“他描前七格,”韩铁衣说,“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动了第八格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可他把箱子交给你的时候,你打开了。”

“我每年都打开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我数一遍才交货。”

“你数的时候,他还在不在。”

“他走了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他把箱子放在车边上,说了一句‘今年的数齐了’,就走了。”

“他说的是齐了。”

“齐了。”

韩铁衣把箱盖合上。

“第八格上那一道,是什么。”

大明月奴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摆平。

“报的一样货。”她说,“一道痕,一样货。前七格一道是一年,一样是一样。”

“第八格这一道,也是一年。”

“不是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第八格这道痕跟前七格不一样。前七格的痕是一道一道挨着刻的,挨得近,是因为一年里报的都是同一样东西。第八格这一道是孤的。”

“孤的意思是什么。”

“孤的意思,是它不跟前头连着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前七样是一家的货。第八样,是另外一家的。”

韩铁衣把手按在箱盖上。
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