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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切换】绍兴三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空屋 · 早上】

江上开始有响动了。

不是水响,是冰响。冰在江上响的时候,声音是闷的,从底下上来。听得见,看不见。

风不问把那块布摊在膝盖上。

布上是一排结。他数了一遍。

数完他把布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
“第一年数到一百一十三。”他说,“江开了,那一排就打住了。”

“第二年呢。”

“第二年我记在心里。”风不问说,“记的是一样的事。”

顾惊澜看着那口井。

“江要开了。”她说。

“快了。”

花小怜在收拾她那根绳。她把铜环一个一个理直,挂在腕上。

“东西收好了。”她说。

“收好了。”

叶孤鸿把刀从布包里取出来,插在腰上。

这三个月他没怎么用刀。刀鞘上落了一层灰。他用袖子擦了两下。

“走之前,”风不问说,“我还要去一趟井边。”

顾惊澜抬起头。

“去做什么。”

“取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风不问把袖子拢起来。

“三个月前,”他说,“我在墙上看见一块石头。”

“墙上有很多石头。”

“那一块不一样。”风不问说,“那一块是方的,四个角磨圆了。它砌在墙的右端。”

顾惊澜没有说话。

“城墙上砌的都是夯土,只有那一块是石头的。”风不问说,“它不该在那儿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三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绣房 · 出城前三天 · 上午】

绣房里是六只绷。

顾惊澜在门口站着。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。

“你要走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你今天的鞋上没有灰。”那个女人说。

她把绷放下,从墙边的一个木盒里取出一件东西。

是一块布。布是灰的,粗的,叠成方块。

她把布递过来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他补的那件袄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他没来拿。”

顾惊澜看着那块布。

“你给他。”

“我给不出去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他没了。”

“那你留着。”

那个女人把布搁在膝盖上。

“我绣了十五年,”她说,“名字来一个我绣一个。绣完的册子交上去,我手里不留东西。”

她把布推过来一点。

“这一件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这一件不是册子。”

“你要我带走。”

“你带走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往南走的时候,你会碰见很多人。你把这件袄给人看一眼。”

顾惊澜把布拿起来。

“给人看什么。”

“看补丁。”那个女人说。

顾惊澜把布展开。

袄是灰的,肩膀上磨白了一片,袖口上一块补丁,线脚很密。

“这个补丁是我补的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线是南边的丝。”

顾惊澜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南边的丝。”

“南边的丝比北边的细,拧的方向也不一样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我手里就剩那一小段。我给他用了。”

她把针从布上拔下来,插回袖口。

“你带着它走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在南边碰见有人认得这种线,你就问他一句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那个女人抬起头。

她看了一会儿门口。

“就问,他等的那个人,回来了没有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三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南人巷 · 出城前三天 · 中午】

钦宗的屋子在巷子中间。

风不问进去的时候,赵桓在铺上坐着。铺头搁着一只碗,碗是空的,碗口朝上。

“找朕。”

“要走了。”

赵桓把手搁在膝盖上。

“走。”

“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有没有话要带出去。”

赵桓看着门口。

他没有立刻答。

“朕说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有一个南边来的人,夏天来过。朕跟他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朕也想走。”赵桓说。

他把碗拿起来,端在手里。

“朕还想说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赵桓把碗搁回铺头。

“你跟外头的人说。”他说,“朕还在这儿。”

风不问点了一下头。

“就这一句。”

“就这一句。”

风不问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赵桓在后头说了一句。

“朕在这儿,”他说,“不是朕愿意在这儿。”

风不问回过头。

“是什么。”

赵桓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是朕走了以后,”他说,“这天下就没有一个姓赵的在这儿了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三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城墙下 · 出城前一天】

纥石烈长生在城墙下站着。

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。刀很短,刃口磨得发亮。

他在墙上刻。

墙上的刻痕是横的,从下往上排,一道压着一道。他刻的是最上头那一道。

刀在墙上走的时候,掉下来一层白粉末。

他刻完这一道,退开半步看。

二十道在下头,第二十一道在上头。

他把刀收进袖子里。

顾惊澜走过来。

“今年这道,刻上了。”

“刻上了。”

“去年那道是什么时候刻的。”

“去年这个时候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每年这个时候。”

顾惊澜看着那二十一道痕。

“刻这个做什么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。

“记年。”他说,“我不写别的。”

“二十一年。”

“二十一年。”

顾惊澜看着最上头那一道。

“你在城里二十一年。”

“我生在这儿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我父亲管这条江,我管这道门。”

他转过身,背靠着墙。

“你们明天走。”

“明天走。”

“井底下那条道,三月中会开。”

“冰从下头化,化到口子上,口子就开。”顾惊澜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会去把口子堵上吗。”

纥石烈长生没有立刻答。

风从城墙那头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。
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口子堵上,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明年还开。一年堵一回,我堵到哪一年。”
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

“门是给活人开的。”他说,“墙挡不住人。”

顾惊澜看着他。

“你放我们走。”她说。

“我放。”

“你知道我们回去要做什么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城门外头那一片白。

“你们要来。”

“要来。”

他点了一下头。

“南边来的人,我见过三回。”他说,“头两回来的,没回去。”

“第三回呢。”

“第三回是你们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你们是头一回回去的。”

他把背从墙上离开。

“回去以后,”他说,“你们还会再来。”

“会。”

“再来的时候,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这道门上还是我。”

他往城门那边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
“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别从门上走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三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南人巷西头 · 出城前一天 · 傍晚】

墙根下坐着一个女人。

她膝盖上摊着一件衣裳。她在补。

天快黑了。她手上没有灯。

顾惊澜在她面前站住。

那个女人没有抬头,可是她的针停了一下。

“你要走了。”

“明天走。”

“你脚底下有雪。”那个女人说。

顾惊澜低头看。她鞋边上沾着雪。

“井那边还有雪。”她说。

那个女人把针扎下去。

“那件袄,”她说,“你拿走了吗。”

“拿走了。”

那个女人点了一下头。

她补了两针。

“他那天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就看出来他不会来取。”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
“他站在我跟前,”那个女人说,“两只手一直握着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一个人要是打算回来,”她说,“他的手是松的。”

顾惊澜看着她。

那个女人低下头,接着补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天要黑了。天黑以前,你们赶得到江边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三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绣房 · 出城前两天 · 上午】

绣房里六只绷。

韩铁衣在门口站着。他把册子翻开,撕下一张。

他撕得很慢,撕下来的边是齐的。

他走进去,把那张纸搁在最里头那个女人的膝上。

那个女人低头看。

纸上是一行字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她说。

“你的名字。”

“我绣了十五年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绣的全是别人的名字。”

她把那张纸拿起来,凑到灯底下看。

“上头的字我不认得。”她说,“可这是我绣过的那几个音。”

她把纸折起来。

“你要给我。”

“给你。”

那个女人把纸塞进袖口。她的袖口的里子是粗布。

“你要走了。”

“要走了。”

那个女人低下头,接着绣。

她绣了两针,停下来。

“我这十五年,”她说,“绣了三本册子。”

“三本。”

“第一本在库里。”她说,“第二本在库里。第三本在我这儿。”

韩铁衣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第三本为什么在你这儿。”

那个女人把绷上的布翻过去。

“这一本是没绣完的。”她说,“绣满了一本,就要交上去。这一本还没满。”

她把布翻回来。

“我绣错了,我手知道。”她说。

她把针扎下去。

【切换】绍兴三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南人巷 · 出城前两天 · 下午】

陈朵站在巷子当中。

她手里提着一个篮,篮里是几根柴。

顾惊澜从巷子那头过来。

陈朵往边上让了半步,把路腾出来。

“你要走了。”

“你听见了。”

“我昨天在城门那边看见你们的包袱。”陈朵说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篮子。
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顾惊澜说。

“问。”

“你想不想走。”

陈朵抬起头。

“去哪儿。”

“南边。”

陈朵把篮子换了一只手。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不是南人。”陈朵说。

她把篮子在手上转了一圈。

“我生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我娘是南边来的,我爹是这儿的人。我生在这儿,长在这儿。我一句南边的话也不会说。”

顾惊澜看着她。

“南边的话,我教你。”

陈朵摇头。

“你教的,跟我娘说的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
她把篮子提起来。

“我娘走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陈朵说,“她说,让我记住她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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