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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城墙下 · 早上】

纥石烈长生在墙上刻痕。

墙上的痕是横的,从下往上排。去年刻的那一道在下头第二个。他今年刻的这一道,在最上头。

他用的是那把小刀。刀很短,刃口磨得发亮。

刻完他退开半步,看了一遍。

二十二道。

他把刀收进袖子里。

城门那边有人在喊。一个兵跑过来。

“几辆车。”

“五辆。”

“车上是什么。”

“木头,石头。”那个兵说,“从上京来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往城门那边看。

“押车的人几个。”

“十二个。”

“进去吧。”

那个兵走了。

纥石烈长生站在墙下没有动。

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看着那道墙。

墙上那二十二道痕,下头的深,上头的浅。最上头那一道,白碴还新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井口 · 上午】

一个兵来报。

“井口的板松了。”

纥石烈长生走到井边。

井口的板是压着的。三块石头压在上头。

他把三块石头搬开一块。

他用手推了推板。

板动了一下。

他又推了一下。

板往一边挪了半寸。

他把板掀开一角,往下看。

井里是黑的。

井壁是湿的。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的位置,他看不见,可他知道那儿。

他把板盖回去。

盖回去以后,他蹲在井边,看板缝。

板缝里有泥。

他用指头把泥挑出来一点,捏在指头上搓了搓。

泥是湿的。

他把那点泥抹在鞋底上,蹭掉。

然后他把三块石头重新压上。

压完他站起来。

那个兵在井边站着。

“要不要写一笔。”

“写什么。”

“写上:井板动了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三块石头。

“不写。”

“不写,上头问起来——”

“上头不会问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井封了三十年,谁来看一口封井。”

他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。

“你去吧。”

那个兵走了。

纥石烈长生在井边站着。

井口上的板是平的。板缝里那点泥,被他抹平了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井边 · 中午】

井边坐着一个老人。

老人穿着一件灰长衫,长衫的袖子很宽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仰着头。

纥石烈长生走过来。

他在老人旁边站着。

“井口的板,”他说,“是你盖的?”

老人没有回头。

“不是我。”

“你看见了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谁。”

老人把头低下来。

“一个盲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。

“他从井里上来。”老人说,“上来的时候,先出来一只手。那只手在井口上摸了一圈,摸到板,把板挪开。后出来的是头。”

他把手搁在膝盖上。

“他上来以后,把板盖回去了。盖得很正。”

“他一个人。”

“还有一个小孩子。”老人说,“小孩子是早就在上头的。他在井口守着绳子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井口。

“你为什么不报。”

老人抬起头。

“报什么。”他说,“报有人从井里上来。”

“这是私开井。”

“这口井我看了八年。”老人说,“八年里,井口上的板,被人掀开过六回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他。

“六回。”

“六回。”老人说,“头一回是六年以前。那是夏天,有一个采药的,下去捞东西。第二回是冬天,一个兵,喝多了。后头还有几回。”

他把两只手合起来。

“每一回我都看见。”

“每一回你都没有报。”

老人没有说话。

“这一回,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你也没有报。”

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也没报。”

风从巷子里过来,把老人长衫的下摆掀起来一点。

纥石烈长生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“从井里上来的人,”他说,“是什么人。”

老人把头转回去,重新看那一片天。

“不是这儿的人。”他说。

“南边来的。”

老人没有答。

他把天看了一会儿。

“他上来的那一手,”他说,“是摸着的。”

“他瞎。”

“他瞎。”老人说,“可他上来以后,先做的事是把板盖回去。”

他把手撑在石头上,慢慢站起来。

“一个人要是想跑,”他说,“他不盖板。”

他往巷子里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
“你今年的痕,”他说,“刻了。”

“刻了。”

“二十二道。”

“二十二道。”

老人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城门西边的矮墙下 · 下午】

那道矮墙在城门西边。

墙不高,比人矮一点。墙是土的,面上抹过一层泥,泥抹得不平。

纥石烈长生刻的那二十二道痕,就在这一段墙上。

一个老兵走过来。

老兵的一条腿是瘸的。他走到墙下站住,看那些痕。

“又添了一道。”他说。

“添了。”

老兵把手伸出来,对着那些痕,从下往上,一道一道点过去。他点得很慢。

点到最后,他把手收回来。

“二十二。”

“二十二。”

老兵在墙下站着。

“这一段墙是我夯的。”他说,“我来的时候,这儿还没有墙。”

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。

“墙起来了,你就来了。”老兵说,“你来的头一年,就在这上头刻了一道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那时候问你,你刻这个做什么。”老兵说,“你没答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我还是不答。”他说。

老兵笑了一下。他脸上有一道旧疤,笑的时候疤跟着动。

“你不答,我也不问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想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这墙上的痕,”老兵说,“是记年头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记年头做什么。”老兵说,“年头自己会走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二十二道痕。下头的深,上头的浅。

“年头会走。”他说,“走了就没了。”

老兵没有听懂。

他把手在墙上摸了一下。墙面上有一处凹,是雨打的。

“我夯墙的时候,”老兵说,“夯一下就抬一下手。抬手的印子留在土里。土干了,印子也干在那儿。”

他指了一下墙上的一个坑。坑很小,边上有一圈。

“这是夯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那个坑。

“你们的印子,”他说,“是不小心留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这个,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是故意的。”

老兵看着他。

他往城门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

“那你要刻到什么时候。”

纥石烈长生站在墙下。

“刻到我走。”

老兵点了一下头。他一瘸一瘸地走了。

纥石烈长生在墙下站着。

太阳往西去了。墙上的痕一道一道,被光斜着照过来,每一道底下都有一条影子。

他把手伸出去,在最上头那一道上按了一下。

痕是浅的。他的手比那道痕宽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井边 · 下午】

老人在井边坐着。

纥石烈长生走过去的时候,他正把手放在井圈的石头。

井圈是方的,四块石头围成一个方口。

“你来摸。”老人说。

纥石烈长生蹲下去,把手放在石头上。

石头是凉的。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沟。

“这是凿出来的。”老人说。

“凿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滑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凿出来的石头,摸久了就滑。”

老人把手挪到石头的边上。

“你看这四块。”他说,“四块石头上的沟,是一样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摸了一遍。

四块石头上的沟,走向一样,深浅一样。

“一伙人凿的。”他说。

“一伙人。”老人说,“一个人凿不出这样。”
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
“这座城是土的。”他说,“墙是夯的,房是夯的。城里的石头,都是从别处搬来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抬起头,看井圈外头那一片城。

“这四块石头,”老人说,“比这座城老。”

“老。”

“城是后来的。”老人说,“井是先有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方口。

井里是黑的。

“井先有,”他说,“水在人前头。”

“对。”老人说,“人找到水,才在水的边上住下。人住下了,才围城。”

他把手撑在井圈上。

“你数过城墙上的痕没有。”

“数过。”

“那是城的事。”老人说,“井底下的事,不在那些痕上。”

他把头低下去,看井口里头。

“井壁上的石头也是凿的。”他说,“方凿的,跟这井圈是一伙人的手。”

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。

“凿石头跟写字一样。”老人说,“一伙人有一伙人的手法。手法一样,就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井壁上那几块石头,”老人说,“你知道是哪一块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井口。

“知道。”

老人点了一下头。

他往巷子里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在巷口停住。

“石头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就是说得慢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绣房 · 下午】

绣房的门帘掀着。

六个人在绣,六只绷。

门口站着两个穿皮袍的人。

他们是上京来的。皮袍的下摆磨得发亮,腰上挂着刀。

“问过了。”最里头那个女人说。

“问过什么。”

“去年问过两回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一回问识字的,一回问会拿针的。”

“这一回问会拿笔的。”

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拿笔的。”

“会写字的,会画画的。”皮袍的人说,“画过画的,报上来。”
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
针在布上走的声音还在。一只手,两只手。

“我们这儿是绣房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我们只会拿针。”

皮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我绣的名字,是我的针脚。针脚认得我。”

皮袍的人没有听懂。

他们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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