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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火场 · 上午】

纥石烈长生带了三个人来。

他让他们在火场外头等着,自己走到南墙根。

墙根下那一处平的雪,还在。

他蹲下去。

他用一把小刀,从雪的边上往里剔。

剔了一层,雪底下还是雪。

他接着剔。

剔到第三层,刀尖碰到硬的东西。

他把刀收起来,用手把那一片雪拨开。

雪底下是一块木板。

木板不大,比一个枕头大一点。板面上是白的。

板上画着东西。

纥石烈长生把板上的雪吹掉。

板上是一片雪原。

雪原的上头,什么都没有画。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,是山。

他把板端起来看。

板面是湿的。湿的地方是墨没有干。

他把板翻过来。

背面刻着一个记号:一个圈,圈里一道横。

他把板放回雪里。
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

墙根外头的雪地上,有几个黑点。

黑点很小,一个一个,排成一条线。线从墙根这边起,往南去。

他顺着那几个黑点走。

第一个黑点离墙根一步。第二个是三步。第三个是六步。第四个是十步。

越往后,黑点越小。

他走了二十来步,黑点没有了。

他站在那儿,往南看。

南边是城墙。

他抬起头,看城墙上的痕。

墙上的痕是横的,一道挨着一道。今年那道在上头,白碴还新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火场 · 中午】

闻人默是少年扶着来的。

他站在火场外头。

“墙根在哪儿。”

少年把他的手往南边引。

两个人走到南墙根。

纥石烈长生还在那儿。他站在雪地里,手里没有东西。

“你是谁。”他说。

“从南边来的。”

“从井里上来的那个。”

闻人默没有答。

他把手伸出来。

少年把他的手引到那一处被剔开的雪上。

闻人默蹲下去。

他的手先摸到雪。他把雪拨开。

他的手摸到那块木板。

他摸了一遍板的四条边。

然后他摸板的正面。

他摸得很慢。他用的是指头。他用指腹在板面上走,走的时候很轻。

他摸到山。

他摸到山的下沿。

然后他把手收回来。

他的指头上沾了一点墨。黑。

他把指头在鼻子底下过了一下。

“没干。”

他把手重新放上去。

他摸板面空的地方。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。

他又摸了一遍。

“这一块,”他说,“是背阴的地方。”

少年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
“他画的时候,”闻人默说,“板搁在阴的地方。”

他把手挪到板的下沿。

板的下沿有一点厚。

“这一块上的墨多。”他说,“墨往下走,堆在下沿。”

他把手收回来。

“画完了,他没有收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板上有多少墨。”

少年伸出三根指头。

“三天。”闻人默说。

少年又拍一下。

“三天内的画。”闻人默说。

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火是前天夜里起的。”他说,“画是火起以后画的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火场 · 上午】

纥石烈长生把那块板重新埋回雪里。

埋回去以后,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

他找了一根树枝。

他用树枝在那一片雪的外头划了一个圈。圈不小,把那一处压平的雪圈在里头。

圈划完,他把树枝插在圈的边上。

他往火场那边走。

火场外头站着三个兵。

“你们里头,留下一个。”他说。

一个年纪大的兵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守什么。”

“守这个圈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人不许进去。脚不许踩进去。”

那个兵看了一眼那个圈。

圈里头是一片雪。雪上什么都没有。

“里头有什么。”

“有一块板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板上有画。”

那个兵怔了一下。

“画的什么。”

“雪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一片白。”

那个兵更不明白了。

纥石烈长生没有解释。

“守着。”他说。

他往南边走了。

他走的是那一串黑点的方向。

一个黑点,两个黑点。他一步一步踩过去。

黑点越来越小,越来越稀。走到二十来步,黑点没有了。

他站在那儿。

前面是城墙。

城墙是从东往西的一道。墙下有一层薄雪。

雪上没有脚印。

他看了三遍。

看完他往回走。

走回那个圈边上的时候,守圈的兵还站着。

“有人来过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那个圈。

圈里的雪是平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火场 · 午后】

纥石烈长生从南边回来的时候,圈边上没有人。

守圈的兵不在。

他往火场那边看。

那个兵站在灰堆边上,背对着他。

纥石烈长生走过去。

“圈呢。”

那个兵回过头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你站错地方了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我让你守着圈。”

那个兵低下头。

“我去看了一眼那块板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圈。

圈里的雪上有两行脚印。一行进去,一行出来。脚印在板那一处停过。

他蹲下去。

他把雪拨开。

板还在。

板面上的雪被人抹掉过。抹掉的地方,板面是白的。

“你看见了什么。”纥石烈长生说。

那个兵站在他后头。

“一块板。”他说。

“板上有什么。”

“白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抬起头。

“白的就完了。”

“我看着是白的。”那个兵说,“我看了半天,就是白的。”
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“我以为上头有东西。”

纥石烈长生站起来。

他把板上的雪重新盖回去。他盖得很慢,用手一点一点推。

“上头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
那个兵看着他。

“我看不见。”

“你看不见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看得见的人,也不多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绣房 · 下午】

两个穿皮袍的人又来了。

这一回他们带来一本册子。

册子是纸的,比巴掌大一点。他们把它摊在案子上。

“上头的令。”一个说,“会拿笔的,名字写上。”

最里头那个女人看着那本册子。

“我们这儿是绣房。”

“绣房里也有会拿笔的。”

“我不会写。”

“你会不会写,我知道。”皮袍的人说,“你绣了十五年的名字。”

那个女人没有说话。

“你绣的名字,是谁教的。”

“看会的。”她说,“名字搁在绷上,我照着绣。绣多了,就认得那几个字。”

“认得几个。”

“认得自己绣过的。”

皮袍的人把笔递过去。

“写上。”

那个女人没有接笔。

“我不会写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,不会写。认字和写字是两回事。”

皮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。

他把册子翻到一页。

那一页上有几行名字,是用墨写的。

“这几个人,”他说,“是城里别的坊的。你认不认得。”

那个女人低头看。

她看得慢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看到第三行,她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个认得。”

“怎么认得的。”

“他从前给人写招牌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他写字的时候,手要搁在另一只手上。”

皮袍的人把那一个名字记下。

“还有。”

那个女人又看了一遍。

“还有两个。”她说,“一个在城南,从前是当铺的先生。一个姓杜。”

“姓杜的做什么的。”

“不知道做什么的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他来绣房送过一回字。送的字是要绣的。”

皮袍的人把这三个名字记下来,册子合上。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两个人走了。

门帘落下来。

那个女人回到绷前。

她把手搁在绷上。绷上绣着三个名字,是一行。

她看着那一行名字。

“认字的,”她说,“都是我绣的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火场外 · 下午】

闻人默蹲在那几个黑点边上。

他把手掌摊开,按在雪上。

按完他把手挪到下一个黑点。

他一个点一个点按过去。

“第一个点大。”他说。

少年在板上画。他画了四个点,第一个画得大,越往后越小。

“点大,”闻人默说,“是墨多。”

他把手往前挪。

“越往后墨越少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他走的时候,夹着板。”他说,“墨从板上滴下来。头几滴多,后头就少了。”

少年在板上画了一个人,腋下夹着一块板。

“他往南走。”

少年把脚尖朝南。

“往南。”闻人默说,“走了二十来步,墨没了。”

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纥石烈长生在他后头站着。

“南边是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城墙。”

“城墙底下。”

闻人默没有答。
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往南边伸。

少年把他的手引到城墙根。

城墙根下是冻土。冻土上有雪。

闻人默蹲下来,用手在雪上摸。

他摸了很长一段。

“这儿没有。”他说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板是他埋的。”他说,“埋板的人,不用往墙上走。他埋完就走了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南人巷最里头 · 傍晚】

南人巷最里头那间小屋,门洞上挂着羊皮。

羊皮是落下来的。

屋里没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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