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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是白的,上头什么也没有。

他没有拿笔。

他把板举起来,对着灯看。

看了一会儿,他把板放下。

他把手搁在膝盖上。

灯芯烧短了,快到底。

他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
灯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他坐在灯前,一直坐到灯灭。

屋里黑了。

他站起来,在黑里走到墙边,把手伸进第三道缝。

缝是空的。

他的手在缝里停了一会儿,然后抽出来。

他摸到草铺,躺下。

外头起了风。风把门洞上的羊皮吹得动了两下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井边 · 夜里】

纥石烈长生走到井边的时候,老人正在井口站着。

“你下井了。”老人说。

“下了。”

“底下有什么。”

纥石烈长生没有答。

老人把手放在井圈上。

“井壁上有石头。”他说,“石头上有一个记号。记号底下,有一个方洞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洞里有东西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在这儿住了八年。”老人说,“这八年我看的是这口井。井口的板松过几回,我知道。井壁上哪一块石头活,我也知道。”

他把手从井圈上拿下来。

“有一件事你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哪一件。”

“井里的东西,”老人说,“拿出来一件,井就浅一寸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井口。

“井不会浅。”他说。

“井不会浅。”老人说,“井里头的东西,会少。”

他往巷子里走。
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
“拿出来一件,”他说,“就少一件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火场 · 上午】

纥石烈长生把那叠抱出来的白纸摊开。

纸是一叠,边上熏黑。他把纸一张一张数过去。

数到一半,他停住。

他把数过的纸重新数了一遍。

数完他把纸叠起来。

他站在灰堆前头。

“前天抱出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比现在多。”

闻人默在火场外头站着,少年扶着他。

他把耳朵侧了一下。

“你在数纸。”

“在数。”

“少了几张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手里的纸搁在灰堆边上。

“一张。”他说,“少一张。”

闻人默没有动。

“火场这个地方,”他说,“前几天有人来过。”

“来过。”

“白纸,”闻人默说,“灰里也有白纸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捡过一张。”闻人默说,“在灰里。”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一下,没有拿出来。

“那一张上有墨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他的手。

“在哪儿捡的。”

“灰里头。”闻人默说,“靠东边。”

纥石烈长生往东边走。

走了一段,他蹲下去。灰在那一片是薄的。

他用手指头在灰里扒。

扒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回来。

“那一张,”他说,“是你撕的。”

“不是我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捡的时候它就在灰里。它是一头毛的。”

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伸在空中。

“毛的那一头是撕的。”他说,“另一头是齐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他那只手。

“齐的那一头,”他说,“是裁的边。”

“是。”闻人默说,“裁过的边,只在一整叠纸上才有。”

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那一张,”他说,“是从一整叠白纸上撕下来的。”

风从北边过来,把灰堆上的白灰吹起来一点。

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叠纸抱在怀里。

“白纸少一张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也报吗。”

闻人默没有说话。

他转身,让少年扶着他往巷子里走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库房外 · 火后 · 上午】

库房外头的墙根下摆着五口缸。

缸是陶的,半人高,肚大口小。缸口上盖着木板。

纥石烈长生一口一口看过去。

他先把第一口缸的板掀开。

缸里是空的。

他把头探进去看。缸底是干的。底上有一层灰,灰是库房里飘出来的。

他把板盖回去。

第二口。

他把板掀开。缸里也是空的。缸底也是干的。

他把手伸进去,在缸底上摸了一圈。

他抽出手。手上没有水。

第三口,干。

第四口,缸底有一点水。水不多,是一层。

第五口,干。

他把五口缸的板都盖回去。

那个扫地的兵在旁边站着。

“这几口缸,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火起以前有水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几口有。”

“五口都有。”那个兵说,“缸是满的。入冬以前有人从井里挑水,一缸一缸倒。倒到缸口。”

“你看见的。”

“我天天在这儿扫地。”那个兵说,“缸满的时候,水面能照见人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五口缸。

“火起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们从缸里打水。”

“打了。”

“打出来多少。”

那个兵想了想。

“桶下去,”他说,“碰着底。”

他把桶在手里比了一下。

“桶撞在缸底上的声音,是空的。”

纥石烈长生没有问下去。

他把第一口缸的板又掀开一次。

这一次他看得久一点。

“缸里的水,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没的。”

那个兵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火起来那天晚上我才看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板盖好。

他在缸边站了一会儿。

风吹过来,把缸口上的雪吹进去一点。
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。

那个兵走了。

纥石烈长生站在那儿。

他从第一口缸走到第五口缸,一口一口,又把板掀了一遍。

五口缸里,四口是干的。

只有第四口缸底有一点水。

那一点水,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救火的时候倒进去,剩下的一层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城门口 · 上午】

上京来的那个官要回去复命。

他从门房里出来,走到城门口。

纥石烈长生在门口站着。

“我走了。”那个官说,“库里的事,我报上去了。”

“报上去的是什么。”

“烧了字四十卷,画六十七幅,白纸两箱。”那个官说,“剩的,也报了。”

他把马牵过来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说。

“哪一条。”

“火场外头有脚印。”那个官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着他。

“脚印的事,”那个官说,“我不报。”

他上马。

“我只报数。”他说,“数以外的事,不归我写。”

马走了。

纥石烈长生站在城门口。

他把门边的门轴看了一眼。门轴是好的。

他把手搁在门轴上,推了一下。

门动了半寸,又回去。

他松开手。

【切换】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账房 · 下午】

老三司在案子上算。

纥石烈长生进来,在案子对面坐下。

“库里烧了多少,”老三司说,“数出来了。”

“出来了。”

老三司把算盘拉过来,拨了几颗。

“字四十卷,剩三卷。”他说,“画六十七幅,剩八块。白纸两箱,剩一叠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他拨。

“这几个数,”老三司说,“报上去,上头会核。”

“核什么。”

“核烧掉的东西值多少。”老三司说,“纸有价。字有价,画有价。”

他把算盘推到一边。

“上头核的不是东西,”他说,“是亏。”

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。

“亏了的东西,”老三司说,“要有人认。”

他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

“你报的这几个数,”他说,“写在哪张纸上。”

“官写的。”

“官写的纸,”老三司说,“是上头的纸。”

他把自己案上的一张空纸抽出来,推到纥石烈长生面前。

“这一张,”他说,“是我账房的纸。上头不认这种纸。”

纥石烈长生看那张纸。

纸是黄的,边上毛着。

“你把数,”老三司说,“在这上头抄一份。”

“抄一份做什么。”

老三司把算盘拿回怀里。

“上头那张纸,”他说,“迟早要收走。”

他把笔递过去。

“你自己手里,”他说,“留一份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笔接过去。

他不识汉字。他没有写。
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折了两折,揣进怀里。

【本章末 · 绍兴四年 · 冬 · 五国城 · 门房 · 夜里】

上京来的那个官坐在案子后头。

他把九块画推过来。

“数。”

“九块。”

“上京的人明天到。”那个官说,“你报什么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墨黑的画抽出来。

他把它搁在案子边上。

剩下的八块,他推回给那个官。

“八块。”

那个官看着那一块。

“那一块呢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块拿起来,揣进怀里。

“这一块,”他说,“不是库里的。”

那个官站起来。

“库里的东西,一件也不能少。”

“这不是库里的东西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库里的画,纸上都盖着印。这一块上没有印。”

那个官把那一块从他怀里拿出来,翻过去看。

纸的背面是空的。

没有印。

那个官把画搁回案子。

“没有印。”他说。

“没有印的,不入册。”纥石烈长生说。

那个官看着他。

“你是管门的。”

“我是管门的。”

那个官把八块收起来,用绳捆上。

“那一块,”他说,“你自己收着。”

他把八块夹在腋下,出了门。

纥石烈长生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。

袖子里是那一小块画。

他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。

他把那一小块画拿出来,放到灯底下照。

画上是一片水。

水是黑的。别的地方是纸的颜色。

他把画折起来。

折的时候他慢了一点。

他把画塞回袖子里,出了门。

外头下雪了。

雪是新的,落在城墙上,落在井口的板上,落在火场剩下那几堵半截墙上。

他往城墙那边走。

墙上二十道痕在下头。

他今年刻的那一道,在上头。雪落在那道痕里。

他站在墙下,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在墙上按了一下。

按完他把手收回来。

雪一直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