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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洗衣院 · 早上】

洗衣院里有一口大缸。缸里是冷水。

韦氏蹲在缸边,搓一件粗布衣。

她穿的是旧衣,袖口磨白了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挽着。

院里还有三四个女人,都是南边来的。

一个年纪轻的女人凑过来。

“娘娘。”

“别叫娘娘。”韦氏说,“这儿没有娘娘。”

“那叫什么。”

“叫嫂子。”韦氏说,“或者不叫。”

年轻女人在她旁边蹲下,也搓起衣服来。

“嫂子,”她说,“南边的事,你还记得吗。”

韦氏搓着衣服,没有抬头。

“哪一件。”

“临安的。”

“临安的我都记得。”韦氏说。

“真记得?”

“记得。”韦氏说,“城里多少座桥;御街从南到北过几座牌坊;宫里哪个殿的瓦是绿的,哪个殿的瓦是黄的。”

她把手里的衣服翻了个面。

“这些我记得。”

年轻女人看着她。

“那北边的事呢。”

韦氏没有答。

“北边的事,”年轻女人说,“你也记得吧。”

“北边的事,”韦氏说,“我不记得。”

她把衣服在缸里涮了一下。

“一件都不记得?”

“一件都不记得。”韦氏说,“从过河那天起,到昨天,都不记得。”

她抬起头,看那个年轻女人。

“你记得吗。”

年轻女人把脸转开。
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。

“记得不好。”韦氏说,“记得,夜里就睡不成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洗衣院 · 上午】

顾惊澜走进洗衣院。

韦氏在晾衣服。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搭在绳上,抻平,把袖子抖开。

“娘娘。”

“别叫娘娘。”

“嫂子。”顾惊澜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城西那口井,”顾惊澜说,“你见过有人从井里上来吗。”

韦氏把一件衣服搭上绳。

“井。”

“井口的板是压着的。有人掀开过。”

韦氏把衣服的领子抻平。

“我不往那边看。”

“你天天洗衣裳。”顾惊澜说,“洗衣院离井不远。”

“不远。”韦氏说,“可我不往那边看。”

“为什么不看。”

“看了要记。”韦氏说,“记了要说。说了,就不好了。”

顾惊澜看着她。

“嫂子。”

“你要是问井,”韦氏说,“去问洗衣服的别的人。她们往那边看。”

“她们看见了什么。”

“看见了也说不记得。”韦氏说,“这儿的人,都不记得。”

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绳。

“你记得南边的事吗。”她说。

顾惊澜没有答。

“你不记得。”韦氏说,“因为你不该记得。”

她把木盆端起来,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。

“这儿的水比南边硬。”她说,“衣裳洗多了,手上起口子。”

她把手伸出来给顾惊澜看。

手背上有好几道口子,横的。

“这些口子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这是北边的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南人巷 · 韦氏的小屋 · 中午】

屋子小,只放得下一张草铺、一口箱子、一只碗。

韦氏进了屋,把门掩上。

她坐在草铺边。

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。

包袱是蓝布的,系了四道结。

她把四道结一个一个解开。

里头是三件东西:一件小孩的褂子,一只银镯,一张纸。

她把小孩的褂子抖开,看了一遍,又折起来。

她拿起那只银镯,掂了掂。

最后她拿起那张纸。

纸上是字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看完她把纸折起来,重新放进包袱里。

她把包袱系上,四道结一个一个系紧。

系完她把它推回床底下。

她坐在草铺边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
屋外的日头照在窗纸上,白的一块。

“今天不算。”她说。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井边 · 下午】

韦氏提着一只桶走到井边。

她把桶搁下,蹲下去,搬开三块石头中的一块。

她把板挪开一条缝。

她把桶绳放下去。

桶到底的时候,绳松了一下。

她把桶提上来。

桶里的水是满的。

她把桶搁在井台上,看着水面。

水面上有她自己的脸。

看了很久,她没有喝。

她把手伸进桶里,搅了一下,把水面搅碎。

“井水不甜。”她说。

她把桶提起来,往洗衣院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口。

那三块石头,有一块还歪着——她搬开的那一块。

她没有回去摆正。

她走了。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城墙下 · 傍晚】

墙上的痕是一道挨着一道的。

韦氏站在墙前,看那些痕。

看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指,去摸。

她摸的是最下头那几道。

“这几道,”她说,“是头一年的。”

有个兵从后头过来,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看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看。”

“数得清吗。”

“数不清。”韦氏说,“三千多道。”

那个兵站了一下,走了。

韦氏把手放下。

“我们家也是城。”她说。

她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巷口,她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墙。

“一堵墙,”她说,“刻满了,就成了一本册子。”

她走了。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邢氏的屋 · 傍晚】

屋里点着一盏小灯。灯芯细,火苗只有豆那么大。

邢氏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针。

她面前摊着一件衣服。衣服是旧的,肩上有块补丁。

她没有把灯往补丁那边挪。她的手在补丁上走,针从下面上来,从上面下去。

门开了。韦氏进来。

“灯这么暗,你看得见。”

“看得见。”邢氏说。

“你看得见什么。”

“手看得见。”邢氏说,“针在哪儿,手知道。”

韦氏在门口站着。

“你补了多少年了。”

“十六年。”邢氏说。

“补谁的衣服。”

邢氏没有答。

她把针在补丁上扎下去,从另一头出来。

“你的手指好看。”韦氏说,“补衣服的手指,都不好看。”

“我的不好看。”邢氏说,“你的好看。”

韦氏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我们两个,”她说,“一个洗衣裳,一个补衣裳。”

“都是水里的活。”邢氏说。

“都是水里的活。”

屋里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南人巷 · 韦氏的小屋 · 夜】

韦氏坐在草铺上。

她没有点灯。

她伸出右手,在左手的指节上一格一格地按。

从食指的根,按到尖;再从中指的根,按到尖。

按完一只手,她用左手去按右手。

按完,她停住。

“三月。”她说。

她又在指节上按。

“再过七天,”她说,“临安要插秧了。”

她把两只手合起来,搁在膝上。

“头遍秧插完,要过端午。”

“端午过了,要过中秋。”

“中秋过了,就过年。”

她说完,屋里很静。

“年年这样。”她说。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徽宗的院子 · 夜】

徽宗坐在窗前。

窗纸是新的,糊得平整。

案上有纸,有笔。他握着笔,没有写。

韦氏捧着一件衣服进来。

“衣裳洗好了。”

“搁着。”

韦氏把衣服搁在案角。

“你的手,”她说,“抖。”

“不是抖。”徽宗说,“是慢。”

他把笔在墨里蘸了一下。

“写字的抖和慢,两回事。”他说,“抖是手上不服人。慢是心里不服人。”

韦氏站在案边。

“你写的字,”她说,“都在这儿。”

“都在这儿。”

“那些画呢。”

徽宗的笔停了一下。

“画在别处。”他说。

“哪儿。”

“一个不错的地方。”

韦氏没有再问。

徽宗把笔搁下,抬起头。

“你记得的事,”他说,“比我多。”

“我记的都在南边。”

“南边的事也是事。”徽宗说。

“南边的事,记得住。”韦氏说,“北边的事,记不住。”

徽宗看着她。

“不是记不住。”他说。

韦氏把衣服抖开,搭在案边。

“衣裳明早干了就能穿。”她说。

她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徽宗的声音从后头过来。

“你那三件东西,”他说,“还搁在床底下?”

韦氏没有回头。

“搁着。”

“搁着好。”徽宗说,“搁着,才有地方回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洗衣院 · 夜】

洗衣院里点着一盏灯。

女人们围坐在灯边。有人缝袜子,有人编草绳。

一个妇人小声说:“南边有人来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
“听说的。”妇人说,“说南边派了人,要到北边来接人。”

“接谁。”

“接两位官家。”

灯芯爆了一下。

有人抬起头。

“这话谁说的。”

“贩布的。”妇人说,“贩布的从上京来,说上京的人在传。”

“传了几句。”

“传了半个月。”

另一个女人把手里的袜子放下。

“半个月,”她说,“那这话传不进宫里。传不进宫里,准是假的。”

“为什么是假的。”

“真的话,”她说,“早有人来问了。”

韦氏坐在灯的另一边。她一直没说话。

那个年轻女人凑过来。

“嫂子,你信吗。”

韦氏把手里的草绳绕了一圈。

“这话,”她说,“去年也传过。”

“去年也传过?”

“前年也传过。”韦氏说,“过江那年传过一回,绍兴元年传过一回,去年又传过一回。”

“准不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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