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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吓得浑身冒冷汗,在被窝里憋了半天,实在受不了了,又掀开被子跳下炕,蹭蹭蹭跑到吃饭那屋去。

刘翠花正收拾碗筷,见他慌慌张张地冲进来,随口道:“你这小子咋了?撞鬼了?”

壮壮嘴唇还泛着白,使劲摇了摇头,一句也不敢说。

刘翠花也没多问,这时候的孩子,只要还能吃能喝能跑能喘气,那就叫养得好,旁的都不打紧。

喝完油茶,她把油茶面装好收进柜子里,锁好。

其他人各自散去,回屋歇着。

孙改芳自觉留下洗碗。

她叫住沈晚棠:“老三家的,你等等。”

沈晚棠让萧恒先回去,自己站住了。

孙改芳把房门轻轻掩上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“你坐炕上,二嫂有几句话想问你。”

沈晚棠点点头,顺手拿起一个碗帮忙涮,也不催,等她开口。

孙改芳咬了咬嘴唇,眼神闪烁不定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道:“今天妈说的话……你怎么想?”

沈晚棠挑了挑眉,心里明镜似的,嘴上却没挑破:“什么话?”

孙改芳的声音更低了,像怕隔墙有耳:“就是……分家的事。”

沈晚棠垂着眼,不紧不慢地涮着碗:“这事儿不是妈做主吗?她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我才进门几天,哪轮得到我提意见。”

孙改芳脸色僵了一瞬,手里的碗攥紧了。

她在这个家里一直扮演那个懂事听话、不挑事不多嘴的好媳妇,婆婆说啥她做啥,心里再不舒服也往肚里咽。

比起王桂芳那个跳脱的性子,婆婆对她的脸色确实好多了。

可她没想到,眼前这个看着就金贵、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弟妹,比她还能沉住气。

可话头子已经挑开了,收不回来了。

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,手里的碗磨磨蹭蹭地刷着,斟酌了半天措辞,才道:“弟妹,要是……以后真分了,你觉得咋分比较好?”

她咽了口唾沫,掰着指头数:“你看啊,家里新窑旧窑加起来就七孔。公婆住一孔,咱几兄弟各一孔,还有一孔放粮食,夏天做饭也在那。”

“粮食跟钱有多少,咱谁都不知道,全在妈手里攥着。家里的老母鸡就剩一只了。鸡仔给大爹家送了两只过来,死了几只,现在就剩五只了,还都养不大,别人盯着,姑也盯着,政策不让。”

“菜园子就那么大,种出来够一家吃,没富裕。能看见的东西,就这么多。”

她顿了顿,偷眼去看沈晚棠的脸色,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妈对你最好……以后也不知道会咋办。”

沈晚棠涮完一个碗,轻轻放进柜子里,转过身来看着她,目光平静:“二嫂想说什么?你怕以后妈偏心我家吗?”

孙改芳嘴唇抿得发白,片刻后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,眼底却通红一片:“棠棠,我跟你不一样。你见过大世面,我没有。我眼里只有男人跟孩子,还有这个家的吃喝拉撒。我实话告诉你吧……”

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“我又怀了,已经三个月了。”

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泪却越抹越多:“我是真的怕,怕到时候什么都分不到。你二哥那个人,死犟,就知道自己苦熬,说只要有力气就饿不死,还说不能靠老人。可我怕啊!马上又多一张嘴,孩子们长这么大,没穿过一件新衣裳,一个个干巴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。我回趟娘家,手里连给孩子买块糖的钱都紧巴巴的,娘家的门槛我都不敢随便迈……”

她越说越急,声音发颤,眼泪砸在洗碗水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:“这样的日子,我望不到头啊!棠棠,你跟我们不一样,你没孩子,你不懂,人活一辈子,就是活那几个孩子。自己吃苦不算什么,可要是孩子跟着吃苦,你晚上躺炕上都睡不着觉,心里跟针扎一样!”

她忽然抓住沈晚棠的胳膊,手劲儿大得吓人,指节都泛了白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:“棠棠,要是以后分家真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二嫂求你了,你帮二嫂说句话,劝劝妈,行不行?”

她的声音低下去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随时会断。

沈晚棠抽回自己的手,“二嫂,你别多想,就算真的分家,妈也不会偏谁。”

孙改芳苦笑,“大面子上不偏,其他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