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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墙不垒,日子没法过。”

他忽然一挑眉:“不过话说回来,姑,垒墙这事儿,不归妇女主任管吧?你今天来,怕不是专门管闲事的?”

萧彩琴被噎得喉咙发紧。

“还有,”

萧野故意朝她两只空手扫了一眼,“你来看我奶,两手空空来的?”

萧彩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萧野扯了扯嘴角:“那今天算你运气好,明天要是再跑一趟,恐怕就得绕路走了,墙垒起来,门可不开这边。”

萧彩琴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,可再跟萧野掰扯下去,她能活活憋死。

她把话咽回肚子里,一掀门帘钻进了老太太的屋子。

萧野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,手里的活干得更狠了,瓦刀磕在砖上铛铛响。

屋里一股尿臊味扑面而来,浓得像糊了一脸湿布。

老太太蜷在炕上,被子团成一坨分不清颜色的东西。

萧老头每天端几碗糊糊进来,搁在炕头就行,能给她一口吃的就算尽了本分,至于换洗被褥衣裳,他一个大老爷们,没那工夫,也没那本事。

萧彩琴皱着眉在炕沿坐下:“我大嫂……真就一点儿都不管你了?”

老太太闭着眼,好半天才从干裂起皮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洗洗涮涮的活计……本来就该是闺女干的。”

“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,你自个儿一年到头来看我几回?你倒好意思指望人家一个外姓媳妇给我尽孝?”

老太太嗓子里像拉着一把锈锯,“人家没偷偷掐我两把,就算是个孝顺媳妇了……”

萧彩琴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妈,你——”

老太太费力地翻了个身,骨头缝里嘎吱作响:“行了……你乐意来就来,不乐意来就滚。我这儿就这样。”

萧彩琴怔了半天,又矮下身子:“你……就不打算回我二哥那儿去了?”
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

萧彩琴伸手去拉她的手,刚一碰上就猛地缩了回来,那只手黑得辨不出原来的肤色,指甲缝里嵌满了干结的黑垢,手心里厚厚一层死皮,轻轻一搓就簌簌地往下掉,指缝深处隐约是干涸的粪渍。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,皮包着骨头,血管在薄皮下凸成青蚯蚓。

萧彩琴的指尖开始发抖,声音也抖了:“……娘。”

老太太把手抽回去,声音寡淡得像一碗凉水:“老二家的早看我不顺眼了……我又不傻。出来了,还能回得去?”

萧彩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她咬着嘴唇没出声,转身打了水来,拧了布巾,一点一点给老太太擦脸、洗手。水换了两盆才看见肉色。

她又翻出干净衣裳给老太太换上,解开后背的扣子时,她倒抽了一口凉气,老太太背上三四个铜钱大的褥疮,表皮溃烂了,黄水混着血丝糊在布衫上,揭下来时皮肉粘连,老太太疼得浑身一颤,却一声没吭。

“娘……”萧彩琴的眼泪砸在炕席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印,“你身上……都烂了。”

老太太闭着眼,眼角慢慢淌下两行浊泪,流进耳朵旁边的皱纹里。

萧彩琴握着她的手,哽咽着喊:“娘……”

老太太没应她。

萧彩琴坐了一会儿,又把那床臭得没法闻的被子拆了,蹲在屋里搓洗。

被面泡进水里,水立刻变了一锅浑汤,腥臭味泛上来,熏得她直犯恶心。

她一边搓一边低着头,声音又低又含糊:“娘……你那些东西……要不,我先替你收着吧?”

话音刚落,老太太不知哪来的力气,从炕上直坐起来,抓起身后的枕头劈头砸了过来。

枕头正砸在萧彩琴背上,弹进污水盆里,溅了她一裤腿脏水。

老太太瘪着嘴,满脸委屈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嗓子都破了音,尖厉得能戳穿房顶:

“连你也要算计我的东西……你就这么等不及我死吗!!!”

那声哭喊从屋里冲出来,撞在院墙上,又弹回去,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地荡了半天。

院墙外头,萧恒正往最后几块砖上抹泥,手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
萧野往掌心啐了口唾沫,把墙顶最后一截抹平。

那道两米五的土墙在暮色里站得笔挺,影子拖得又长又沉,把院子里里外外的一切哭喊、咒骂、算计、还有那些烂到骨头里的东西——全都死死地挡在了两边。

萧老头刚好回来,听到这动静,停下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