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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句“吃饭了”,像一盆温温的水,骤然浇灭了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凛冽寒气。

紧绷到极致的对峙气氛,瞬间裂开一道缝隙,压抑凝滞的空气终于缓缓流动起来。

刘翠花掀开门帘,又笑着喊了一声,完全没将脸色难看的赵雪琴跟沈明珠放在眼里,说出的话带着乡土气息,“来来来,走走走,天大的事,也得先吃饭。日子是过给活人自己的,没必要围着糟心人耗着。”

这话直白又通透,狠狠打在了赵雪琴和沈海心上。

他们追过来其实也说不了什么,什么都不能说,说了也没什么作用,事情已经被他们做成这样了,还能怎么办。

最重要都是,沈晚棠本来就不是跟他们身边长大的,心里就不亲,闹出这些事,都不好收场。

沈海嘴唇动了动,看着眼前眉眼冷绝 心口堵得发闷,满心愧疚无处安放,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,再也说不出半句劝和的话。

赵雪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尴尬、难堪、气急交织在一起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。

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挽回脸面,可对上沈晚棠那双彻底漠然、毫无波澜的眼眸,所有辩解的话都死死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那双眼太静了,从那双眼睛里就能看出,沈晚棠从来没把他们放在心上,始终惦记着那边。

沈明珠更是气得浑身发颤,胸口剧烈起伏,嫉妒与不甘快要将她吞噬。

她好不容易从城里回来,本想高高在上嘲讽贬低困在乡下的沈晚棠,炫耀自己的光鲜体面,到头来却被当众打脸、句句碾压,连哥哥们都满心偏袒这个乡下扎根的弃女!

她死死盯着被沈淮护在怀里的沈晚棠,眼底的怨毒几乎藏不住,可在萧家,终究不敢再放肆半分。

从小一个村子长大,她知道萧野不是什么好人,要是他动手打自己,她都不敢保证大哥二哥会帮自己

沈淮松开怀里的妹妹,小心翼翼地帮她拢了拢微微凌乱的衣角,动作温柔又心疼。他红着眼眶,轻声安抚:“棠棠,不气了,咱们不跟不值得的人置气。饿了吧?先吃饭。”

沈晚棠轻轻点头,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微微松弛,眼底的寒凉褪去些许,透出一丝疲惫。

这个时候,她能感觉到,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子压抑少了大半,属于原主残留的情绪正在散。

萧恒一直静静伫立在侧,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她半步。

见状,他上前一步,自然而然地抬手,轻轻覆在她的肩头。

萧野只是看了一眼,并没有动,它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给不了,那就要给最起码的分寸 。

刘翠花看向赵雪琴,“雪琴,别走了,你们一家人也留下吃饭吧,我今天做的饭菜多,绝对够吃。”

不等赵雪琴开口,沈海就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几分客套:“不了翠花,我们就不打扰了,先回去了。”

赵雪琴跟着丈夫起身,自始至终,压根没把方才沈晚棠冷硬的态度、赌气的狠话放在心上一点。。

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,母女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!打断骨头连着筋,沈晚棠是她怀胎十月、辛苦生下亲女儿,就算一时赌气说尽狠话、闹尽别扭,那也都是一时的意气用事,根本算不上什么真矛盾。

她心里笃定得很,母女哪有隔夜仇。

只要她往后多上门走动几次,放低姿态,软声哀求几句,多磨上几回,再大的隔阂也能慢慢磨没。

今日这点争执,在她眼里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穗穗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,做姐妹的多让着点妹妹怎么了?

又不是天天相处,何必揪着一点小事不依不饶,闹得全家气氛僵硬、里外不痛快?

至于沈晚棠口中考大学的念头,赵雪琴只在心里嗤笑一声,全然当做耳旁风,半点没放在心上。

大学岂是普通人能考上的?若是读书考大学真的那般容易,天底下谁还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受苦?

普通人的命,本就是守着几亩薄田、一辈子劳作度日。

更何况沈晚棠早已嫁人,连两个孩子都拉扯大了,日日被家务琐事、孩童哭闹缠身,早就没了静心读书的心思和精力,所谓考大学,不过是随口空谈、异想天开罢了。

越想,赵雪琴心里越轻松,那点方才滋生的烦躁彻底烟消云散。

她笑着看向刘翠花,又转头温和看向沈穗穗,语气亲昵又笃定:“那我们就先回去了,翠花你好好招待客人。明天我在家做饭,穗穗,你明天带着哥哥们回家里吃饭。今晚要是这边住不下,就回自家住,家里房间早就收拾干净了,随时能住。”

沈穗穗乖巧地点头,低垂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暖意,自始至终一言不发。

她心里清澈透亮,自从回到家后,她就只有一个亲妈,对赵雪琴抱有过半分母女温情。

赵雪琴所谓的疼爱、偏爱,她都受着,因为她这本该属于她的补偿款罢了!

那些钱,本就是沈家亏欠她十几年苦难人生的补偿!赵雪琴给的这点偏爱和优待,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利息,连弥补她过往半生苦楚的零头都不够!

她见识过外面光鲜富足的好日子,眼界早已打开,又怎么会看得上沈家贫瘠的家境,更不会稀罕赵雪琴这一点点廉价又功利的疼爱。

可笑的是赵雪琴,满心满眼都记挂着她这个“贴心小女儿”,一心盘算着晚上熬夜做点干粮、腌点小菜,好让她下次带走。

毕竟这一次分别,又不知要隔着多少年才能再见一面。

她掏心掏肺的疼惜,从头到尾,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。

就算是知道了,或许也不会多想,只觉得她还小,等大了就好了。

沈家夫妻俩转身离开后,一直局促站在角落的沈南才上前。

他死死低着头,目光钉在自己脚上那双磨破边角、沾满泥土的破烂草鞋上,耳根泛红,指尖微微攥紧,满是自卑与窘迫,声音干涩沙哑:“棠棠……我、我先回去了。”

在从容沉稳、日子富足的妹妹和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面前,他粗鄙、贫穷、狼狈,连做兄长的底气都没有。

他不敢多停留一秒,转身拽过一旁沉默的沈东,兄弟二人脚步仓促,越走越快,像是在狼狈逃离这片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。

屋内,刘翠花准备的饭菜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算得上是顶好的待遇了。

筋道的白面饸饹,浇着喷香浓郁的猪肉臊子,清爽凉拌的脆嫩黄瓜,油润鲜香的辣椒炒肉,还有金黄嫩滑的韭菜炒鸡蛋,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
这般丰盛的饭菜,在日日粗粮寡淡的农村,已是顶配规格。

沈烈和沈淮性子沉稳,从不挑剔吃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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