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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河嗓音沙哑,“不知道,也许回来。”

风雪越落越密,天色一点点往暗沉里压。

孙改芳裹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,手里拎着一只轻飘飘的小布包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。

从出嫁到现在十几年,她回娘家从来都是多多少少拿东西。

分家了后布袋塞得鼓鼓囊囊,米面、土豆、棉花、零钱、细粮,次次堆满,次次让娘家爹妈哥嫂笑得合不拢嘴。

唯独这一次,空空如也。

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,一粒粮食没有,一分现钱不带。

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她边走边哭,眼泪干了,扫的脸上一道一道红印子,心里还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。

她一路自我安慰,反复的说着自己没错。

一个多小时后,她终于走到隔壁村的娘家院门口。

娘家院里飘着淡淡的肉香、炸面食的香味。

年关将近,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。

院子里,她嫂子正低头炸丸子、炸豆腐,锅里热油滋滋作响,金黄的丸子捞出来,堆在盆里热气腾腾。

她哥蹲在门口劈柴,爹妈坐在屋檐下择菜说笑,一派阖家团圆、温暖热闹的景象。

孙改芳站在门口,鼻尖一酸,瞬间委屈涌上心头。

看,这才是家。

温暖、热闹、有人疼。

她吸了吸鼻子,带着哭腔喊了一声:“爹、妈,大哥、嫂子。”

“二哥,三哥。”

院里人闻声抬头。

下一秒。

热闹的院子,瞬间安静。

炸丸子的嫂子手上动作一顿,脸上的笑意刹那间收得干干净净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、审视,最后变成冷淡。

孙改芳哥哥手里的斧头也停在半空,眉头下意识皱起,目光落在她空空荡荡的手上、单薄的包袱上。

孙母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起身,脸上挤出一点不咸不淡的笑:“哎呀,改芳回来了?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?再过几天就过年了。”

“是不是有啥事?”

她语气里没有惊喜,只有突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。

换作以前,她刚到村口,爹妈早就笑着迎上来,嘴里念叨“我的女子回来了”。

可今天,半步没人动。

孙改芳心里微微一沉,却只当是自己多想,快步走进院里,哽咽道:“我、我跟萧河吵架了,他赶我回来住几天。”

她刻意说得委屈可怜,想博取家人心疼。

谁知话音刚落,嫂子率先开口,笑着却不带半点温度:“吵架?年根底下吵架?萧河老实一辈子,能逼得你回娘家?怕是你又在家折腾啥了吧?”

一句话,直接把过错扣在她头上。

孙改芳脸色一白:“嫂子,不是我折腾,是他们萧家欺负人……”

“欺负你?”嫂子把炸好的丸子往盆里一扣,眼神直白又势利,“萧河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,你们能吵什么架。”

“还有,不是我这做大嫂的说你,你这做姑姑的都这个岁数了,连个礼都没了。”

“马上就要过年了,到娘家来就肩膀顶个脑袋准备来吃了?你是咋好意思出门的,咋好意思走到这儿的。”

接连的几句话砸下来,字字现实,字字扎心。

孙改芳被问得哑口无言,喉咙堵得发疼。

她哥放下斧头,走过来上下扫她一眼,目光最后死死落在那只轻飘飘的布包上,语气淡漠:“你这次回来,没带东西?”

“家里好几个孩子呢,你做姑的进门连个糖都不带?”

“就算是不说孩子,那爹妈呢,你进门连口吃的都不给带,像什么话。”

“之前刚出嫁那几年你躲的回都不回来,这两年好不容易能多回来两回了,你就这态度?”

一连串的质问让孙改芳哑口无言。

她窘迫的在身上摸了好几遍,别说是糖了,什么都没有。

心口彻底凉了半截,硬着头皮点头:“……这次仓促,没来得及带。”

“没带?”她哥脸色瞬间沉了,“快过年了,家家户户缺粮缺年货,你空手回娘家吃住?”

孙母也立刻变了脸色,语气带着埋怨:“改芳啊,不是娘说你。”

“出嫁的闺女,年根底下回娘家,本就不吉利。你还空手回来?你这是回来吃娘家、啃娘家来了?”

孙改芳彻底懵了。

这两年她次次满载而归,爹妈永远笑眯眯夸她孝顺、懂事、贴心闺女。

如今她空着手回来,短短几分钟,吉利不吉利、吃娘家啃娘家的话,全都扣上来了。

她眼眶瞬间通红,委屈得发抖:“娘!我在萧家受委屈了!萧河逼我走,我没地方去,我只能回我娘家啊!”

“我以前哪次回来亏待过家里?我哪次不是把最好的都往这边送!”

“光今年我就给家里拿了几百斤的粮食,你怎么不说这个。”

她以为提起从前的付出,家人会心软。

可她万万没想到。

嫂子直接嗤笑一声,毫不留情撕破脸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

“合着你上庙里供一回菩萨上一次香,你还准备让人家保佑你一辈子。”

“你以前往家里送粮送钱,那是你顾家、顾娘家。”

“你哪次回来我们不把你招待好,给你吃好的,给你做好的,我连娘家陪嫁的新被子都拿出来给你盖着,哪次不对你好。”

“现在你空手回来,白吃白住,那就是拖累娘家。”

“这年头谁家粮食不金贵?我们一大家子过年,紧巴巴刚好够吃,你回来多一张嘴,谁愿意?”

句句现实,刻薄刺骨。

孙改芳浑身发抖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亲人。

这些人是她掏心掏肺的家人。

是她宁愿饿自己孩子、掏空自己小家,也要拼命孝顺的爹娘哥嫂。

原来。

她的孝顺。

她的付出。

她的脸面。

从头到尾,只在她带东西的时候作数。

一旦没东西可给,她就成了多余的、累赘的、不吉利的、讨人嫌的。

孙父全程沉默,此刻终于开口,语气冷漠得近乎绝情:“既然吵架被赶回来,你就好好反省。”

“家里条件有限,马上过年,粮食紧张,你住可以,每天两顿饭,别挑剔,别挑嘴,别多吃一口细粮。”

“家里炸的丸子、豆腐、猪肉,都是留给你几个哥家孩子过年的,你别动。”

短短几句话,直接给她定下了寄人篱下的规矩。

孙改芳站在热闹温暖的院子里,忽然觉得浑身冰冷,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寒骨。

从前她总觉得,娘家永远是退路。

爹妈永远疼她。

哥嫂永远是亲人。

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懵懵懂懂意识到:

她的退路,从来不是亲情。

是源源不断的好处。

傍晚吃饭的时候,桌子上摆着白面馒头、炸丸子、肉片炖白菜。

哥嫂的孩子抓着丸子大口吃,爹妈不停给孙子夹肉。

唯独孙改芳面前,只有两个凉硬的玉米面窝头,一碗清汤。

嫂子一边给孩子夹肉,一边看似随口、实则故意说道:“闺女回娘家常住就是麻烦。”

“吃的喝的都是开销,还占地方。还好改芳以前懂事,知道往家里贴补,不然谁家愿意常年养着出嫁闺女。”

孙改芳捏着干涩的窝头,喉咙哽咽得吞不下去。

她突然想起家里面黄肌瘦的花英和润生。

想起孩子哭着抱着她腿,喊着。

妈妈别走,我们不饿了。

想起萧河通红的眼睛、疲惫绝望的声音。

想起她搬出去的三十斤细粮、一百斤玉米面、三百斤土豆、三斤棉花、十块现金。

那些本该属于她孩子、属于她小家的温暖日子。

全被她亲手填进了这一桌冷漠、现实、翻脸无情的娘家。

心口猛地一抽,尖锐的疼席卷全身。

她低着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上。

这一刻。

她终于有一点点懂了。

萧河为什么绝望。

为什么众人全都不站她这边。

为什么沈晚棠笃定让她回娘家一趟,她就会醒。

风雪敲打着娘家的窗棂。

屋里温暖热闹,唯独她一身风雪、一身寒凉、无依无靠。

而这,仅仅是她回娘家的第一天。

吃了饭她连坐都不敢坐,把碗都收拾干净,把院子扫了。

大冬天的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活,做了这些之后就干巴巴的坐在炕尾。

她妈拉着她去了闲窑。

“改芳,你也知道你几个嫂子脾气都不好,妈也是没办法,总不能为了你这个嫁出去的女子跟你几个嫂子天天吵,你要学会心疼妈。”

“今晚你就在闲窑凑合一晚,明天早上回去。”

“别因为你自己的日子过不好,就要娘家因为你闹的都没办法过。”

孙改芳不敢置信。

“妈,现在是冬天外面还下着雪呢,这闲窑里都多少年没烧过火了,这里连被子都没有,你让我怎么凑合,上哪凑合过去,我拿回来东西你们怎么从来都没有嫌过那东西吃着扎嘴,现在我没东西了,我跟我男人因为这些事情闹成这样,我回来连住一天都住不了了?”

她妈抹着眼泪,“改芳,你就当心疼心疼妈,你男人是个好的,你回去也没啥,家里真的不能住,以后在家里的日子要过啊。”

“你自己想想,妈先回去睡了。”

半夜,孙改芳做梦梦到家里孩子饿对哭,娘家吃的满嘴流油,孩子爹也饿死了,所有人都在怪自己。

她心脏砰砰砰的狂跳,咬牙起身,愣愣看着闲窑的粮架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