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守株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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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熙十四年,三月。
姜家的家塾设在外院西路,三间打通的敞轩,南面的屏风全支起来,风从院子里穿进去,把案上没压住的纸吹得翻页。
院里种着两株老桂,这时节不开花,叶子墨绿,把半个院子遮住了。阶下一方青石板铺的地,日头一斜,石面亮了起来。
姜砚每日在这里读书到午时,他的四位先生轮番讲学,讲经的孟夫子六十有三,瘦高,标志性山羊胡,说话慢;讲字的曹夫子四十上下,手上常年带着墨迹;算学的秦先生是从明州请来的,除了讲课,其他时候话极少;还有个老账房姓吴,每旬来两日,只教看账,不算正经夫子。
这一年,姜昭四岁。
她每日一到辰时三刻就跑到院子里,蹲在门口。起初陈嬷嬷要抱她走,刚带回去,姜昭又跑了回来。
一来二去以后,苏梧发话了,说随她去,别进屋闹先生就行。
于是姜家上下都知道,姜昭最近喜欢缠着砚哥儿。
砚哥儿在里头念书。她就在外头石阶上蹲着,一蹲一个上午,谁叫都不走。
“这孩子。”钱惠娘从游廊经过看见过两回,“跟他二哥好,跟他大哥也好。这一房是怎么养的。”
“随他娘,二嫂娘家兄妹关系也亲近。”何秀珠说。
姜昭前半个时辰她在阶下拿石子摆着玩。
后头两个时辰,她慢慢挪到最靠门帘的那一级台阶上,背靠着廊柱,听里面的授课声。
孟夫子讲经的路数是先领读,后讲义,再让姜砚复述。领读的时候一句三遍,讲义的时候一段掰成四五层,姜砚复述得极快,常常夫子还没讲完,他就接上去了。
姜昭在外头听了半年。
《论语》从学而到子罕,到今年二月里,孟夫子开始讲《孟子》,讲到梁惠王上“王何必曰利”,姜砚在里头说了一句“利就是利,何必绕这么远”,被孟夫子敲了一下手心。
姜昭在外头听见那一声“啪”,笑得肩膀直抖。
散学之后是姜砚的时间,他从敞轩里出来,头一件事是找台阶上的弟弟。
“起来。”
姜昭伸手,姜砚把她拎起来,拍掉她后背上的灰,然后牵着她往二房走。
这一年他抽高了半个头,牵着她的手,得把胳膊往下压一截。
路上她要问东西。
“大哥今天学了什么?”
“《孟子》。”
“孟子是谁?”
“一个很会讲道理的人。”
“比夫子还会讲吗?”
姜砚想了想,“夫子讲的就是他讲的。”
“哦。”姜昭又问,“那孟子读过很多书吗?”
“读过。”
“读的什么书?”
姜砚停下来,低头看她。
“你问这么多做什么。”
“我喜欢听大哥讲,好玩。”
姜砚笑了一下,接着往前走。
去年冬天她开始缠着他要学写字。
姜砚起初不肯。他说四岁太小,手上没劲,写坏了姿势往后难改。
姜昭就每天问一遍,问了十几天,姜砚拗不过,找了根秃了头的笔杆给她,蘸清水,在石板上写。
“先教你几个。”他说,“你还小,识得自己的名字,识得爹娘,够了。”
他教了七个:姜、昭、砚、砥、爹、娘、一。
姜昭学得很慢。
“姜”字十来笔,她写了六天,写得歪七扭八。姜砚握着她的手带了一回,第二天她自己写,还是歪。
第七天她写出来一个能看的。
姜砚愣了一下。
“再写一个。”
她又写了一个。
第三个写出来,笔画的位置和前两个一模一样,只是最后那一横又拖出去了。
姜砚看了那三个字很久。“可以了,过犹不及,今天不写了。”
那天之后他没再教新字。
姜昭也没有再让哥哥教,只是不断的写着“姜”字。
姜鹤年每月十六到家塾来一趟。
老太爷来了不进屋,就在敞轩后头的耳房里坐着,叫孟夫子过去,问一问这个月读到哪里、字写得如何、性子上有什么要拘着的?
问完喝一盏茶,就走人。
三月十六这日,日头很好。
姜鹤年今日穿一件深褐的圆领衫,腰上一条素带,头上一顶乌纱幞头,是要出门去船场的打扮。他在耳房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,孟夫子走了进来。
“老太爷。”
“坐。”姜鹤年抬手,“这个月怎么样。”
孟夫子坐下,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《孟子》讲完了梁惠王两篇。”他说,“照着我原先的进度,是要讲到年底的。”
“这么快。”
“是快。”孟夫子顿了顿,“老太爷,我教了三十年书,砚哥儿这样的,我就见过两个。”
姜鹤年笑起来。
“那两个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“一个中了举,一个没考。”
“没考的那个呢。”
“做买卖去了。”孟夫子说,“他家里三代开药行。”
姜鹤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,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孟先生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
“老太爷请说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最想要的不是钱。”姜鹤年说,“钱我有很多,我也不在乎钱,我想要的是姜家出一个读书人。”
孟夫子没有接话。
“我送过两个儿子进学。”姜鹤年伸出两根手指,“老大读到十四,县试落了榜,回来跟我说他实在坐不住。老二更省事,他在馆里坐了半年,先生把他送回来,说这孩子每天都在算船料的账。”
“后来送我大孙子姜磐去书院,读到十三,考了一回,没中。他自己不肯再读,说这条路不是给他家这种人走的。”
孟夫子低了低头。
“再往后就是砚哥儿。”姜鹤年说,“我在他身上下的功夫,比前三个加起来还多。
“原本家里的产业是一样也不叫他碰,他倒好,五岁那年跟他爹去谈一桩船料,谈成了。回来跟我说,爷爷,我喜欢做这个。”
耳房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孟先生,你说,这是不是命。”
“老太爷。”孟夫子想了想,“砚哥儿这样的,硬摁在书上,也未必读得出来。心不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鹤年说,“我这几年也不摁了。这么大的家业,总得有人守。”
他把茶盏推开。
“就是有时候想想,可惜。”
孟夫子起身要送。姜鹤年摆摆手,自己先出去了。
出了耳房是一条短廊,转过去就是敞轩前面那方青石板地。
姜砚已经散了学,正从槅扇里出来,手里抱着两卷书。
祖孙两个隔着一个院子看见了对方。
“爷爷。”
姜鹤年“嗯”了一声,往前走了三步,停住了。
石板地上有字。是水写的,颜色比石面深一层。三个字排成一列,头两个已经淡下去了,字体的痕迹发白,第三个是刚写不久的。
一模一样的三个字。
姜。
阶下蹲着一个人,一身月白的小衫,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揪,手里捏着一根桂树的细枝,枝头蘸着一小碗清水。
她正低着头,一笔一笔往下写第四个。
姜鹤年站在那儿没动,姜砚也站住了。
那个第四个字写到最后一横,孩子的手腕稳不住,一横拖了出去,拖到石板缝里。
她“啊”了一声,抬起头,看到姜鹤年,马上露出笑脸。
“爷爷。”
姜鹤年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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