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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舅苏楷到家,比捎信说的日子又晚了三天。

他进门那天风大,斗篷上一层灰,脸冻得发红,一开口先跟父亲赔罪,说雁门那一段落了大雪,货车走不动,原地压了四天。

“人没事就行。”外祖父说。

苏楷叹了口气,“三十车粟,两车没了,翻在坡下,所幸别的都送到了。”

“翻的那辆车呢?”

“赔了。”苏楷挠了挠头,“照原价赔的。采买官说不用赔,我说得赔。”

小舅苏梁在旁边接了话,“他这个人就是这样。”苏梁说,“前年在朔州,人家验粮验得松,他自己蹲下去把袋底翻出来看,看出三袋潮的,自己挑出来烧了。人家采买官都看傻了。”

“潮的是能吃出病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能吃出病来,我是说你不必自己亲自烧。”

“我烧了心里踏实。”

苏梁摊了摊手,转过头冲一屋子人笑。

“看见没有,我们苏家在北边的名声,就是靠我大哥这么一袋一袋翻出来的。”

那天晚上的话就从北边说开了,苏梁是家里最能说的一个。他说苏家做的是米粮和木材,这两样在江南都不值钱,江南什么都有,往北走一千里,就成了另一回事。

云中路那一带屯田收成薄,一年五成收就算好年景,边军十几万人的口粮,一多半得从南边运。木材更缺,修城、修寨、造车、打箭杆,全要木头,北地那点林子早砍空了。

“所以粮和木头在北边是硬通货。”

“那怎么运?”姜昭问。

“走漕河到河阳,卸船改车,再走陆路。”苏梁说,“一石米在江南七百文,运到云中路,光脚钱就要三百文,路上还得折损一成。”

“那不是赚不到钱?”

“单看一石是赚不到。”苏梁伸出两根手指,“可是我们有回头货。去的时候装粮,回来装什么?北边的皮子、马、药材…空车走一趟是亏的,装满走一趟就是赚的。这五年我们在河阳、朔州、云中一路设了七个栈房,就是为了让车不空跑。”

“外祖父在上首说了一句,“五年前还只有两个。如今开了七个了。

“那两个还是我娘拍板设的。”外祖母正在给姜昭剥栗子,头也没抬,但嘴上说话,“当时你爹不同意。”

外祖父快速接话,“我不是不同意,我是说再看看。”

“那两个栈房要是等你看完,如今就是别人家的了。”

外祖父端起茶盏,“是是是。”

一桌人都笑起来,姜昭没有笑。

她还在想大舅刚才那一句:雁门那一段落了雪,车走不动。

三十车粟,压四天,翻两车,死一个人。

路难走,车就慢;车一慢,那就得多雇人、多喂牲口、多住店。回头一算,又折损一成。

多给出去的钱是每一个往北走的人,都要交的钱。

其实自古都一样,要想富,就得先修路。

她坐在那儿,忽然抬起头。

“小舅。”

“嗯?”

“雁门那一段路,是谁管的?”

苏梁愣了一下,“路啊。”他想了想,“路是官修的,地方上归转运司,转运司管一路的钱粮转运,桥断了、路塌了,就提前报上去,由州县出役夫去修。大工程就得先报到朝廷,朝廷派人来堪,堪完才能拨钱。”

“朝廷是哪个衙门管?”

“工部。”外祖父接了口,“河渠、桥道、城池、军器,都在工部。”

“那河堤呢?”

“也是工部。”老爷子说,“大江大河两岸的堤,年年修,年年报,报的都是工部。”

“海船呢?造船的匠户呢?”

“工部。”

姜昭把手里那颗栗子放下了。

“那雁门那段路,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修好,是没有人报吗?”

一桌人都看着她。

苏梁笑起来,“昭儿,那是一百多里的山路。”他说,“不是没人修,是修不完。今年修一段,明年雨一冲又塌一段。要修好那得凿山、要架桥、要砌石,得几万人做上几年。这笔钱谁出?朝廷说没有,地方说更没有。”

“那年年折损的那一成呢?”

“那是我们商人的事,跟朝廷没关系。”

“可是边军的粮也要走这条路。”

苏梁张了张嘴,“这倒是。”

姜昭低下头,把那颗剥好的栗子吃了。

她心里那一下,是热的。

她这半年一直在补自己不知道的东西,补得越多越心慌。

原本她一直以为自己往后能做的事很少,能走到哪一步全看运气。

可是路是她懂的啊!桥怎么架,堤怎么筑,山路怎么凿,石头怎么砌,一段路要多少人做多少天,这些东西她是她前世就学过的,还只是她会做的项目中的其中一项。

这个朝廷有一个衙门专管这些,工部。

她原来以为自己是来考试的,从今天起,她知道自己是要去哪儿了。

第二天下午,她一个人溜进了东厢。

账房里没人。她搬了张矮凳踩上去,把最上头那一格抽出一本来,封面上写着“云中路。”

翻到第九页,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,大舅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
姜昭从凳子上下来,大声喊,“大舅。”

“看得懂么?”

“看得懂一半。”

苏楷走进来,把册子重新摊在案上,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。

姜昭指着一行,“这一行为什么划掉了?”

苏楷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这一车翻了,人也没了。“

苏楷把册子合上了,“赶车的姓周,家里两个孩子,这一笔划了,另起一行记的是抚恤,你往后头翻能看见。”

姜昭没有说话,苏楷把册子放回架上,回过头,脸上又是那副憨憨的样子。

“今天家里事多,明日大舅再陪你看。”他说,“别自己搬凳子了,摔着了你外祖母要打我。”

苏家的姑娘多,大舅家一儿一女,儿子苏彦十四,女儿苏韶十二;小舅家两个女儿,苏芸九岁,苏芷六岁。四个孩子里有三个是在北边长大的,苏芷是在朔州生的。

姜昭在这里发现了一件事:这几个姐姐说话,跟姜蕙不一样。

姜蕙说话是让着人的。她先看你脸色,再决定说什么。

但苏韶不是,苏韶张嘴第一句就是:“听说你四岁就进书院了?你一天读几个时辰?”

“三个时辰。”

苏韶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我一天读半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我爹说姑娘家认得字、算得清账就够了。我跟他说我要跟他跑一趟朔州,他不肯。”

“你没去过朔州?”

“去过三回,都是跟着搬家去的。”苏韶把一本自己抄的册子往桌上一拍,抄的是北路七个栈房的进出,“我说的是跟车走商路,我没去过。我和我爹说我不怕苦,他说他知道我不怕,可是他说他怕。”

苏芸在旁边插嘴:“姐姐上个月还偷偷跟车走到城门口,被大伯父抓回来了。”

“那是我算错了时辰。”

“下回你还是会去。”

“下回我会算准时辰。”

有一日,三个姐姐把姜砚叫去了西厢,姜砚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。

“什么东西?”姜砥凑过去。

“给蕙姐儿的。”

苏韶跟在后头说得清清楚楚:里头是一匹绸,一副笔,两包北边来的干果,还有一封信。信是三个人一起写的,苏芷不会写,按了个手印。

“我们也没见过她。”苏韶说,“可是这五年,她年年托姑母捎东西给我们。去年捎的是一双鞋,她说是自己做的,做的是北地的样子,鞋底纳得厚。”

“听说她一年到头都出不了门。”苏芸补了一句,“我娘说姜家的姑娘管得严。”

姜砚接过包袱,应了,他把包袱收进自己的箱子里,收得很仔细。

腊月初八,苏敬之五十整寿。

寿宴摆在正堂和东西两庑,一共十一桌。来的多半是本地的粮商、木行的东家,还有两个从河阳赶来的掌柜,风尘仆仆,进门先给老爷子磕了个头,说是替七个栈房的伙计来的。堂上没有丝竹,只在院子里搭了个台,请了一班唱说书的。

柿子树上挂了红绸,风一吹,绸子甩到枝上又落下来。

外祖母今日穿的是绛紫的褙子,头上一支金镶玉的簪,站在堂中央张罗,谁进门她都认得,认得就叫得出名字。

外祖父穿了一身新的,坐在上首,腰背挺得很直,一炷香里被人敬了七回酒,脸红到耳根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
苏楷站在他父亲身后半步,一直没坐下,有人来敬酒他先替父亲挡半盏。

苏梁在人堆里穿来穿去,跟谁都能说上三句,说到高兴处把袖子一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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