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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八道。还是九道?”

姜砚没有再问下去。那天晚上他回府,饭桌上没怎么说话。吃完饭他去了姜昭屋里。

姜昭正在写功课,“昭儿。”

“大哥,还好吗?”

姜砚在她对面坐下,把这件事说了一遍,说完他问:“你觉得问题在哪儿?”

姜昭把笔搁下了,“我觉得本质问题不在那道缝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问题在没有人说得清上一条船是几道舱壁。”

姜砚沉默了很久。

姜昭五岁第一次跟父亲去船场,她知道这个时代的船是怎么造的,这里的老匠人心里有一套自己的标准,眼睛一量,手上一比,三十年的手感全在那双手上。造得出来,造得很好,可是你问他这条船跟上一条差在哪里,他说不出来。

“大哥,我有个法子。”她说,“你若信得过,找老师傅一起看,再试。”

她画了一条船,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画,而是平面图,一张从上往下看的,一张从旁边看的,一张是把船从当中切开、看剖面的。

姜砚拿到那三张图的时候,在灯下研究了大半夜,第一眼一眼就知道她想做什么,他着手在三张图上的每一处,横的竖的斜的,都标上了尺寸。

后半夜他明白了一件事,这三张纸上的船,跟坞里正在造的那条是同一条船,但坞里那条船在老周头脑子里,这一条在纸上,在纸上的,才可以给第二个人看。

姜昭第二步是最费钱的一步,她要姜砚做一套样板,按图上的尺寸,把每一根肋骨的形状用薄木片开出来,一根一个模子,编上号,收在架子上。

往后再造同型的船,不必凭手感,照着样板画线下料。

老匠人一听就炸了,“我们造了三十年船,没听说过要照着木片画线。”

为首的老周带着六个老匠人站在坞门口不肯动手,说这是拿木片替人。姜砚没有发火,他把那六个人叫到坞里,当着面开了两根肋骨,一根照旧法,一根照样板,让他们自己比。

比完老周把样板收起来了,收得很仔细。

那一套样板开了两个月,废了不少料,花了一百四十贯。

姜知让知道以后,只问了一句这钱从哪一本账上走,没有阻拦。

第二条船照着样板造,工期比上一条短了十九日。第三条短了二十六日。

水密隔舱不是新东西,江南的海船一向都有,但姜昭说这次要整改。

一是数目定死,同型的船,八道就是八道,写在图上,验船的时候一道一道数;

二是每一道舱壁的接缝,捻缝的麻和油灰用多少,捻几遍,谁负责的,都要记在一张单子上。那张单子跟着船走,出了事翻得出是谁的手。

三是她加了一样从前没有的,每一个舱在甲板上留一个小口,塞着木塞,船在水上的时候,隔一段拔开看一眼,哪个舱里进了水,一眼就知道。

“你们从前怎么发现进水的?”她问过老周。

“等它沉。”老周说完自己愣住了。

最后一样最简单,简单到姜砚起初没当回事,

姜昭说要在船舷外侧,从龙骨往上,刻三道横线。

“这代表的是什么?”

“来看船货装了多少。”姜昭说,“空船在水上,吃水到最下面那一道,装到中间那一道,是常年走内河的货物量。装到最上面那一道,是死线,到了就再往上不许装货了。”

姜砚心领神会,他在船场两年,见过太多回这样的事:主顾要多装,船工不肯,吵起来;吵完还是装了,因为主顾给钱。出了事以后谁也说不清是船的毛病还是货太多的毛病。

姜砚眼神闪着光彩,开始布局,“先拿这条船试出来,装一层量一次,记下来。往后同型的船都照这个。”

不过他又犹豫了,“如果主顾说这线是你姜家自己刻的,不认呢?”

姜昭抬起头。“那就先请官府来验一回。”她说,“验过的线,就不是我们家刻的了。”

第一条改良的船是承熙二十年二月下的水。

那半年里坞里吵过三回。

第一回吵样板,第二回吵工期,样板要开,头三个月船场几乎没出活,账上难看,被老太爷压了下去。

第三回吵的是那三道线,这一回是主顾吵的,一位从明州来的客商,订了两条船装瓷器,验船那天他要多装四十担,姜砚不让。

“你这船上还有很多空间,为什么不让我装?”

姜砚指着船舷,“过线了。”

“过线怎么了?以前也没这条线啊!”

“过线出了事,我姜家不认。”

那客商当场翻了脸,说要退货,转身就走。走了四天又回来了。他回来的原因很实在:他打听了一圈,发现姜家的船,哪怕画了线,还是比别家的装的多。

那年三月,官府来验船。

这件事是姜砚自己递的帖子,他请船务司的官来验那三道线,验过的画押存档。

船务司的人来了三个,在坞里待了两天,量了吃水,看了舱壁。

那年夏天,明州、温州、泉州陆续有人来平江府谈生意。

来谈的不全是买船的。有两家是来买“规矩”的,他们想请姜家的匠人过去,照着他们的方式给他们开样板。

姜砚没有答应。

“为什么不做?他们造船的技艺和我们也不同,只是教打板,不会有什么损失。”姜知让问他。

“他们要船,我们卖船。”姜砚说,“打板得他们自己琢磨,做好了就是买卖,做不好还得算我们头上。”

老太爷那天在旁边听着,一句话没说。

散了以后他跟姜知让说:“砚哥儿这句话,我五十岁上才想明白。”

这一年里姜家船场的名声,是真的走出江南了。从前说起姜家,外头人说的是“江南首富”,说的是钱。这一年之后,沿海那几个港口说起姜家,说的是另外一句:姜家的船,绝对是大靖最好的。

那年入秋的一个晚上,姜砚在自己屋里对着一张图看了很久,是那三张图里的剖面图。

他把那张图卷起来,收进匣子,叫人把姜昭请了过来。

姜昭披着衣裳来的,头发散着。

“大哥,这么晚有什么事吗?”

“坐。”

她在榻上坐下,两条腿盘起来。

姜砚把匣子推过去。

“这三张图,我要收在船场。”他说,“往后这个东西是姜家的命根子。我今日想问你一句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现在外头都说的这些是我做的。”

姜昭知道大哥要说什么,把那只匣子推了回去,“本来就是大哥。”

“图虽然是我画的,但尺寸是你标的,样板是你开的,工是你排的,那六个老师傅是你一个一个劝下来的。”姜昭说,“那位明州客人翻脸走的时候,是你处理的。”

“我画那三张纸,就一天。”

“您做这半年,没睡过一个整觉。”

姜砚坐在那儿,看着她。

“再说一件事。”姜昭把腿放下来,“这些东西,只能是您做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往后要考试、要做官。一个读书人,家里造船造得好,那是家里有能耐;但读书人自己跑去改船,那是不务正业,对我无益。”姜昭认真看着姜砚,“哥,咱们家虽然是商贾,但是未必以后没有往上走的可能,你往后会是姜家的家主,你有名望也很重要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,姜砚伸手,把她散着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。

“昭儿,往后你需要什么都跟我说。”他说,“我就在江南,替你把这一摊子守住。”

“你做你的官,你身后这些事,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