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谢谢您是个女子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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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府里有府里的法子,陈嬷嬷一手都包了,外头知道的不过三两个人。”阿栀的手指绞着帕子,绞出水来也没停,“可您如今在书院,一屋子四个人,洗澡都得躲到柴房去。到了那几日,巾子怎么换,换下来的怎么处置,烧还是埋,烧要有炉子,埋要有地方……我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姜昭伸出手,覆在她手背上。
“阿栀。”
阿栀低着头,“我是怕万一。万一叫人看见一回,该怎么办呀!”
浴房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。
“阿栀,这条路是我自己挑的。”姜昭说。
阿栀抬起头。
“不是爹娘逼的,是我自己想走。”姜昭说,“走这条路要躲、要藏、要偷偷去柴房里洗几年的澡,这些我都算进去了。你替我担心的这些,一件一件都是实在的,咱们就一件一件想法子,巾子的事,回头你替我裁,裁成小块的,用完了我自己带下山,你在家里烧。炉子我明日就叫人砌,书院那间柴屋我包下了,月钱给得足,婆子只管烧水,不进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些事我不跟别人说,跟你说。”她说,“因为这屋里,只有你知道我是谁。”
阿栀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您是头一回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姜昭说,“往后就这么说。”
阿栀低下头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擦完了笑:“那我可要唠叨了。”
“你唠叨罢。”姜昭往桶沿上一靠,“我也给你讲几个故事听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几个女子。”
她泡在热水里,声音不高。
“有个女子姓冯,她做过一个公主的侍女,那位公主远嫁西边,她跟着去了。西边几十个国家,语言都不一样,她一个一个学会了。后来朝廷跟那边的人谈不拢,派去的使臣说不通,是她拿着朝廷的节杖,骑着马,一个国一个国地跑,把话说通了。史书上称她冯夫人。”
阿栀听住了,手里的帕子也不绞了。
“还有一个,姓班。她哥哥修史,修到一半死了,剩下的稿子没人接得上。是她进了宫里的藏书楼,把那一部书补完的。如今满天下读那部书的人,读的是她的字。”
“有一个姓谢的女孩儿,冬天下雪,她伯父指着雪问怎么形容,满屋子的男孩儿都答不好,她答了一句。那一句传了千年。”
“前朝还有个姓白的娘子,夫家世代守边。她丈夫战死那年,她把丈夫的印接过来,领着那支兵守了十一年。朝廷后来给了她一个将军的名号。”
阿栀听得屏住了气。
“这些人,”姜昭说,“哪一个的路是别人给的?没有。她们身上的规矩比你我多得多,一步一个框子。可她们还是从框子里走出去了,走到史书上,让后来的人还认得她们的名字。”
浴房里的水汽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糊在了墙上。
“阿栀,人这一辈子就几十年。有诗就去写,有志就去行。心里那点锋芒,藏着藏着就锈了。”
阿栀半晌没说话,忽然问:“小公子读的书多,那……有没有女大夫?”
姜昭笑了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前朝有位女大夫,姓乔,江宁人,人称乔家娘子。她家里三代行医,到她这一辈儿子都不成器,她爹索性教了她。她后来专治妇人和小儿的病,一辈子看了几千个人,老了写了一部书,叫《女科杂记》,一条一条记的都是她自己经手的病案——哪一年、哪一家、什么症候、用了什么方子、好了还是没好,没好的她也写。”
“没好的也写?”
“没好的才要写。”姜昭说,“写下来,后头的人就不必再错一回。”
阿栀的眼睛亮起来,“这书还找得着么?”
“找得着就买,找不着就抄。”姜昭说,“我明日叫人去问书铺,县里没有就往府城去问。”
“那得多少钱……”
“阿栀。”姜昭在水里转过身来看她,“我正要跟你说这个。”
阿栀愣住了。
“我不在家的那些日子,你别荒废了。”姜昭说,“医书你只管买,一部一部地买。药材也买,买回来自己认、自己配。后院西边那一块空地,我叫崔管家给你圈出来,你想种什么种什么。银子从我这儿支,支多少记多少,不必省。”
“使不得。”阿栀连连摇头,“我一个丫头——”
“不许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不是赏你。”姜昭说,“这是我拿钱换东西。我要换一个信得过的大夫,换一个将来敢把命交在她手上的人。你算算,这笔买卖我亏不亏?”
阿栀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,你别怪我。”姜昭说,“我不许你再去医馆。”
阿栀的眼神黯淡了些。
“不是嫌你学得不好。”姜昭说,“在江南能去,是因为江南民风开化,是因为那地方是姜家的地盘,出了事我家护得住。这里不是。这里是南来北往的道口,三教九流都有,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往医馆里钻,先不说人家肯不肯教你,就是路上那些嘴,就够你受的。”
“我不怕人说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姜昭说,“可你为什么要拿工夫去跟他们耗?要让一群压根不知道世上有女大夫的人先接受你,那是几十年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一年两年能磨出来的。你拿这个工夫,不如多认一味药,多背一个方子。”
她伸手替阿栀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你先学到家,学到好得不能再好,好到人家有了病、请遍了大夫都治不好,只好上门来求你。到那时候,他们不会问你是男是女。”
阿栀低着头站了很久。
她忽然跪坐下来,伏在浴桶边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姑娘。”她哽着,声音闷在胳膊里,“谢谢您是个女子。”
姜昭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从前不敢想这些。”阿栀抬起头,脸上全是水,“我娘从前说过,丫头认几个字就够了,别的不要想。我也就不想了,可您……”
她抹了一把脸。
“我信您。”她说,“您往后一定会给我们女子,寻出一条新路来。”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灶房那头传来铁勺碰锅沿的声音,隔着两道院子,闷闷的。
姜昭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伸出手,把阿栀的手握住了,握得很紧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