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舍友做客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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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做好东西用的。”姜昭说。
崔管家没听懂,可他懂什么时候不该追问,躬身退下去了。
车到门口的时候,崔管家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了。
车帘一掀,展鹏举先跳下来,站在门口仰着脖子看那块黑漆门匾,看完了又低头看门口那两棵枣树,末了“啧”了一声。
焦长风第二个下来,人高,下车的时候差点撞到车帘上头的横木。
秦墨最后,下了车先整了整衣裳。
“三位相公,请。”崔管家侧身让路。
进了影壁,展鹏举一路走一路点头:“瞧瞧这地。”
“青砖墁的。”秦墨说。
“缝里一根草都没有。”
“江南人家都讲究这个。”秦墨绕过那丛花,声音里带着点熟稔的亲切,“我家的宅子比这小,院子更小,但越小越要拾掇。墙角栽上两竿竹,墙上开个漏窗,从这头看过去,像一幅画。造得好的,叫一步一景。”
“一步一景。”展鹏举咂摸着这四个字,“我们家车马行那院子,一步一堆马粪。”
焦长风一直没说话,走到二门底下忽然站住了。
“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爹当将军,除了威风,屁用没有。”他一脸沉痛,“我们家是真没钱啊。”
展鹏举笑得直不起腰。
笑声传到廊下,姜昭从北屋出来。
她换下了书院的青衫。一身月白的杭绸小衫,圆领窄袖,领口滚着一道极细的银边;腰间一条湖色丝绦,垂着一只素面香囊;脚上白袜黑缎鞋,干干净净。头发没戴冠,只在脑后束起来,拿一条同色的带子系着,带子尾梢垂在肩上。
她走到日头底下,衣裳上那点银边一晃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“……哎。”展鹏举先开的口,“昭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书院穿那件青衫的时候,我就觉着你好看。”展鹏举很诚恳,“今日我才知道,那件青衫是委屈你了。”
“我们一屋子四个人穿一样的衣裳,”焦长风接上,“就数你穿得最有模有样了。如今换了这身——这哪是来念书的,你这是来选亲的。”
秦墨在后头没吭声,只是看了她两眼,又低下头去,耳朵尖红了一小块。
姜昭被他们说得脸上发热,转身往厅里让:“饭菜都凉了。进来进来。”
“昭弟,你脸红了。”展鹏举大声说。
“都是日头晒的。”
厅里桌椅都是新的,桌面也被擦得发亮。
按姜家的规矩,客人一落座就先上菜,主人不发话,那便不等不拖。
王婆子端着头一道白切鸡进来的时候脚还有点抖,罗厨娘在门帘后头盯着,她走到桌边把盘子一放,退开半步,行礼,转身,一步没错。罗厨娘在帘子后头,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菜一道一道上,三个人起先还讲究,你让我我让你,筷子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。
第三道菜端上来,这个局面就散了。
那道酱蹄髈炖得脱了骨,展鹏举夹起一块,还没嚼完就伸筷子去夹第二块,嘴里含含糊糊:“这个……这个肉是怎么做的?”
“酱好了慢火炖。”
“炖多久?”
“大约半日。”
“这半日值!”他又夹一块,“我在家吃的蹄子是水煮的,全靠蘸蒜泥。”
焦长风那边先是对着白切鸡皱眉,“肉没味。”
蘸了姜葱再吃一口,脸色就变了。
等到葱泼羊肉端上来,他二话不说往碗里堆了半碗,就着羊汤汤饼呼噜呼噜吃,吃完抬起头,额上出了一层汗。
“痛快——昭弟,你家这一碗顶书院十碗。”
秦墨吃得最斯文,可他把那碟糟鱼吃掉了大半。吃到春笋咸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块笋,又看看姜昭。
“怎么?”
“……像我娘做的。”他说。
罗厨娘掀着帘子在门口站着,听见这句,赶紧转过身去抹了一下眼睛,回身又添了两道江南菜。
一桌子吃得杯盘狼藉,展鹏举摸着肚子往后一靠,忽然“唔”了一声。
“不对啊!”
“哪儿不对?”焦长风问。
“总感觉这顿饭少了点什么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:“酒——”
秦墨夹着一块鱼,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姜昭还小。”
姜昭这才反应过来,展鹏举十七,焦长风十六,这两位早就是喝得的年纪了。家里备的东西全是照着她的日子来的,连一滴酒也没有。
“这次是我招待不周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我还没到喝酒的岁数,家里就没预备。”
“这话说的。”展鹏举一拍桌子,“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?等你再长两岁,哥哥带你喝。”
“喝多了今日爬不上山。”秦墨小声说。
“那是你——”
姜昭忍着笑:“酒的事包在我身上。我小姨酿的酒在我们那一带是有名的,每年就出那么些,外头买不着,回头我写信让寄些来,两位兄长一定喝得上。”
展鹏举和焦长风一听,立刻坐直了。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寄到这里,快则一个半月。”
“那我这一个半月怎么过?”展鹏举哀嚎。
“吃馒头。”焦长风说。
下午出门喝茶看戏,焦长风抢着请客。
“今日吃你的,这一次我来。”他说得斩钉截铁,“再说了,我爹是将军,你们也让我耍耍威风。”
几个人上了车,新套的马车是苏梧当年给姜昭置的那一辆,车厢里铺着软垫,走在石子路上也不颠,展鹏举在车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。
“这车坐着,人都金贵了。”
姜昭靠着车壁,忽然笑起来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我想起我二哥。”她说,“他小时候最不爱念书,我娘拿他没法子。后来我娘做了一辆这样的车,说往后上学堂都坐这个。他坐了三天,跟我娘说,念书这事他要好好念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新鲜了半个月。”姜昭说,“半个月以后他跟我娘说,车还是好车,书不是好书,决定还是好好学武了。”
车里几个人都笑。
“学武倒是学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他从小爱打架,手上有几分天分,先生说他那一手刀使得比人家十八岁的还稳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焦长风问。
“在西边。”姜昭说,“军里。”
焦长风坐直了:“多大?”
“十四。”
“十四就进营了?”焦长风瞪大了眼,“你家也舍得?”
“不舍得。”姜昭说,“他自己跑去的。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,说要么让他去,要么他还跑。后来……他没有偷跑,征得了家里的同意,才离开的。”
焦长风“嚯”了一声,半晌憋出一句:“这是条汉子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西边这一年是有些动静。北边那几个部落今年草不好,马瘦,往南边试探了两回。不过打不起来——真要打,得先有粮,粮草调不动,仗就打不起来。你放心。”
“那边有多不好过?”姜昭问。
“军里?”
“嗯。”
焦长风笑了一声,那笑不太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