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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文瀚今日进屋没带书,手里拿着两张纸,往墙上一贴。

“从今日起,每月两篇策,题目从时务里出,不出经义。”他退开半步,“一道治河,一道边防。自己挑,三日后交。”

有人举手:“夫子,要写多长?”

“写到你把事情说清楚为止。”

散了课,三个人挤在廊下看那两张纸。

“边防。”焦长风说。

“边防。”展鹏举说。
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
“你写什么?”展鹏举先开的口。

“兵制。”焦长风把手一背,“如今是三年一换防,底下的兵刚摸清哪条沟能过马就被调走了,真遇到事儿了,将军也不知道手底下这些兵能不能打?”

“你这不是根子。”展鹏举摇头。

“怎么不是?”

“边境敌人的马比我们的信跑得快。”展鹏举说,“奏报送到州府再递进京里,人家抢完早回去了。你兵制改得再好,不知道人在哪儿,你打谁?”

“消息再快,兵不能打,你调谁去?”焦长风往前逼了半步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两位兄长。”姜昭把那张纸看完了,回过头,“你们这是要合写一篇?”

两个人一齐转过来:“谁跟他合写。”

饭堂里,姜昭端着碗,筷子戳在饭上半天没动,

嘴里嘀嘀咕咕:“遥堤搁二里够不够……格堤隔多远一道……”

“昭弟。”展鹏举伸长脖子。

焦长风伸出筷子,把她碗里那块肉夹走了。

“得先知道哪儿高哪儿低。”她忽然抬头,“不知道高低,堤修在哪儿都是白修。”

她扒了两口,起身就走。

展鹏举看着那个背影:“她刚才扒的是空碗!”

焦长风把肉塞进嘴里:“她自个儿不知道。”

藏书阁二楼比楼下暗些。

日头斜进西窗,光里的灰一粒一粒浮着,守阁的老苍头在楼梯口打盹,钥匙串挂在腰上一晃一晃。靠窗那张长案上摞着三四函书,那人坐在案后,翻书动作极轻。

姜昭抱着纸笔上楼,一眼看见,脚下就快了两分。

“师兄——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上回的事多谢。”她把东西往案上一放,站直了拱手,“姜昭,平江府人,十岁,外舍新生。上回聊了半日连名字都没通,是我失礼。”

他把书搁下,站起来还礼:“失礼的是我,上回该我先通名。裴湛,永安人,上舍,今年十三。”

姜昭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她愣住了。

“你就是裴湛?”

裴湛点头,眼睛看着她。

“你很有名——”

他的眉毛动了一下:“旁人怎么说我?”

“他们说山长拿三传考你,从头考到尾,你一个字没错。”姜昭把笔袋往下一放,“还说你刻苦,三更天还在这楼上,守阁的老先生专给你留门。”

“留门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三更是没有的。”

姜昭愣了一下,笑出声。

“还有么?”

“还有一个,我的舍友焦兄从灶房婆子那儿听来的,山下县里有两户人家托人上山打听,问书院里生得最好看的那位小相公,定过亲没有?”

他的手停在书脊上。

“告诉他们,”他说,“我才十三。”

“我会如实转告。”

他没再接话,把那摞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空出半张桌子。

姜昭也不客气,转身去史部那几排抱回一摞,摞得下巴搁在最上头那本上,到案前一放,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
两个人各看各的。

姜昭翻得快,翻两页停一停,拿笔在纸边记一行,记着记着眉头就锁起来,翻回前头去对,对完又往后翻,末了把书一合,下巴搁在书脊上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对面翻书的声音停了。

“在看什么?”

“治河。”她把下巴抬起来,“夫子出的题,春夏洪涝。”

裴湛把书往案上一放:“是没想好怎么写?”

姜昭摇了摇头,“不是没想好,是想太多了。洪涝来之前,得先把堤修好,哪儿低加哪儿,哪儿薄补哪儿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会低,而不是会高?”

姜昭张口要答,话到嘴边慢了半拍:“……看堤啊。”

“如今的堤是各州县分着修的,谁的地界谁修。”他说,“一年报一回,报的是修了多少丈、花了多少钱,至于该修多高——得问各地的老河工。”

姜昭把笔搁在砚台边上:“怎么说?”

“老河工靠看水。”裴湛翻过一页,“往年水漫到哪儿,堤就从哪再往上加三尺。”

“年年都这么往上加?”

“恩,年年都这么加。”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
姜昭的手停在半空,笔没拿起来。

她低头在纸上划了两道,一道河底,一道堤,两条线隔着一点空。

笔尖悬在那点空上,往上加三尺,按照的是去年的高度,可去年的水量,又不会是今年的水量。南边刮一场台风,北边就有几率被淹。

她把河底那条线往上挪了挪,水跟着高了,堤也得跟着加。第三回挪完,笔尖停在纸上,一小团墨慢慢洇开。

“河底有淤泥。”她说,“泥沙沉在底下,河底每年变高,水面也会跟着抬高,他们年年加堤,加到最后,洪水还是会淹庄稼。”

“黄河下游就是这样。”裴湛说,“田在底下,河在上头。”

“这不是河堤,这是个装水的盆。”她把笔一搁,“照着水修,永远追着水跑,追到哪年是个头?得反过来,先量两岸高低,以后都照着地修,不照着水修。”

说着她又把笔捡了起来。

“也不必每处都量。河湾、堤根、汇口、洼处,挑这些地方,隔一里打一个桩,每个桩上刻号,再量桩跟桩之间差多远,一路量下去,全河的高低就出来了。”

她在纸上飞快点出位置,点完抬头,额头冒出一点汗,裴湛看着她标的位置:“你怎么知道该挑这几处?”

姜昭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。

她总不能说她前世学过这个,人站在山坡上,三条腿的架子支在草里,橘红的标杆一根一根插过去,远处有人举旗,报一个数,再记在本子上。

“……猜的。”姜昭不准备解释,也不怕被猜。

裴湛看了她一眼,他没有再问第二遍,低下头翻自己那本书。

她又埋头写去了。

第三日她来得早,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黑黢黢的炭条,外头裹着一层纸。

在纸上划了两笔,线条很明显。

对面翻书的手停了,“这是什么笔?”

姜昭没抬头,“炭条。”

“哪里买的?”裴湛探过身子看了一眼。

“我自己烧的。”她把炭尖在纸边蹭了蹭,“把柳枝剪齐了阴干,塞进铁罐封死,埋在火塘底下烧一夜,我烧废了好几炉才成。”

“为什么不用墨?”

“这个方便。”姜昭拿着炭条冲他晃了晃,“不用墨,不怕沁墨,拿出来就能写。”

她说着就画起来,一条河从纸这头蜿蜒到那头;再画两岸,低洼的地方她拿手指把炭粉抹开,抹成一片灰。

画到一半,她抬头发现对面那人没在看书。

他在看她桌上的画,

“怎么了?”

他伸出手,指停在那片灰上,没有碰纸,“你没画坡的形状,只是涂深涂浅?”

“光从这边来。”姜昭拿炭条在纸边点了个方向,“背光的地方暗,人看见暗的地方,就知道这一块的是凸起的,不用我画出形状。”

裴湛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,换个角度再看:“这是哪一家的画法?山水不这么画,界画也不这么画。”

“不是我们这儿的。”她把炭条转了半圈,侧着铺了一片灰,“我家出海做生意,铺子里带回过一个跟番商来的画师,他画东西先量后画,画人能画得跟真的一样,我缠着他学过一阵。”

“他是画什么的?”

“画山、画海、也画船。”姜昭说,“船主拿着那张画去跟人谈买卖,比说十句话管用!对面一看就知道这船多大、舱在哪儿、桅有多高,用不着爬上去数。”

裴湛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
三张图她画到日头偏西。

姜昭把炭条搁下,甩了甩手腕,手指头黑了一半。她拿帕子擦手,擦着擦着抬起头。

裴湛又埋回书里去了,西窗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鼻梁上有一道很淡的光,睫毛在眼底下压出一小片影子。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,整个人只有翻页的那只手在动。

她的手又痒了。

抽出一张干净的纸,炭条重新捏起来。

先起大形,再落位置:眉的高低,眼的宽窄,鼻梁那道光,下颌那一点还没长硬的弧形。画到衣领她放轻了手,扫出褶子,又给头上那一截簪头,细细描了一道亮光。

画到一半,对面那人的眼睛抬起来了。

“你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
姜昭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,面不改色:“画画久了眼睛乏,要时常看看别处。看远的、看绿的、看顺眼的,都对眼睛好。”

“是吗?”他的手指压在书页上。

“是。”

“看顺眼的,眼睛就会好?”

“恩,大夫说的。”姜昭低头描她的线。

裴湛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他把书放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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