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桔梗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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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上的土叫人踩实了,冻得跟石头一样硬,靠门那一块有两道拖出来的印子,从门口一直拖到墙角,像是有人被拽着脚拖进来,又拖过去。
陆衡蹲下去,拿指头量了量那两道印子的宽窄,又比了比自己的脚后跟,没说话,站起来了。
李显在柴垛那边翻,柴垛码得老高,他一捆一捆搬下来,搬得满头满脸都是木屑,搬到最底下一层,他停住了,伸手从柴垛和墙缝中间抽出一样东西来。
是一把柴刀,刀把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,刀口有几处崩了,刃上沾着一点木屑,刀身冻得冰凉,李显握着刀把,都觉出一股寒气往手心里钻。
“那天夜里乱,”李显拎着柴刀转过身,“刀从他手里飞出去,掉进柴垛缝里了。县衙来人的时候,只顾着抬尸首、捆人,谁也没往这儿翻。”
姜昭没有接刀,她走到门口,回身去看门框。门框是一根旧榆木,她视线往上一点的地方,有一道新砍的刀口,是斜着的,木茬是白的,还没叫烟熏黑,应该是最近的痕迹。
她把陆衡叫过来,陆衡个子比她高一头,站在门框底下,那道刀口正对着他的脸。
“张二比林三娘高多少?”她问。
陆衡想了想。“卷子上写,张二身长五尺六寸。”他说,“林三娘我没见过。”
姜昭回忆了林三娘坐着的高度,“我估计在五尺上下。”
她让李显把柴刀递过来,没有接,只让他把刀口比在门框那道口子上。刀口崩了的那几处,和门框上那道口子里几处没砍齐的地方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“一个五尺六寸的汉子,往一个五尺高的人脸上砍,一刀砍偏,砍进门框里,正是这个高低。”姜昭说。
典吏在旁边记着,又呵了一口气在笔尖上,笔一直没停。
从张家出来,巷口有个卖菜的老婆子,蹲在一副挑子后头,头上包着一块厚布巾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挑子里是一堆萝卜,一堆冻得发蔫的白菜。
陆衡在她跟前站住了,蹲下来,拣了两个萝卜,问多少钱一斤。
老婆子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后头的典吏,报了个价。
陆衡又拣了两个,又两个,拣到后来,把那一堆萝卜都拣完了,掏钱付了账,才跟她搭话,问她在这巷口卖了几年菜,家住哪儿,儿子做什么营生,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摆摊。
一句一句的,扯了小半炷香,才扯到张家。
老婆子往巷子里瞟了一眼,压低了嗓子。
“那柴房啊,”她说,“十月初开始,天天夜里有人哭,有人喊,喊救命,喊娘,喊冷,喊到后半夜才停。小半个月,没有一夜是安生的。”
“街坊没人去看看?”
“谁敢去?张二那个人,你去管,他半夜拎着刀去你家门口骂。再说了——”老婆子叹了口气,拿手背擦了擦冻出来的清鼻涕,“那是人家屋里的事。人家花了钱买来的。”
她停了停,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他家那婆婆,当年也是外头来的。”她说,“口音跟咱这儿不一样。头两年,也哭。”
姜昭站在后头,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堂屋门口那只鞋底,那只快要熄了的火盆,针在头发里蹭一下,扎下去,拽出来。
往回走的路上,李显看着陆衡怀里那一大兜萝卜,看了好几眼。
“你买这么多萝卜做什么?”
“包饺子。”
“谁吃?”
“你。”陆衡说。
李显想了想,觉得这个安排可以接受,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萝卜,拿袖子擦了擦,咔嚓咬了一口。
萝卜冻得半透明,又凉又辣,他龇牙咧嘴地嚼着,嚼完了,又咬了一口。
证据齐了,已经是到清河的第六日。
那天晚上,客栈的敞厅里点了两盏灯,桌底下的炭盆添了新炭。
桌上摊得满满的:林家的手书和公凭,稳婆的验伤格目,典吏记的柴房勘验,卖菜婆子按了手印的口供,那把柴刀用一块青布包着,搁在桌角。
谢兰台是最后一个回来的,他今日又去了张家族里,不过这回没去找那位松斋老先生。
“学生去找的是张氏的族长,”他解下斗篷,挨着炭盆坐下,先捧起一盏热茶喝了一口,“就是没去县衙闹的那一位。”
“有两位?”方夫子问。
“族里管事的有好几位,管祠堂的、管族田的、管婚丧的,各管各的。”谢兰台说,“去县衙闹的,是管婚丧的那几位,张二他爹是他们一个房头的,族长是另一房的,这回一直没露面。”
“你跟族长说了什么?”宗副山长问。
“学生跟他说,张家当初那个媳妇,是叫人从东平州拐来的良家女,林家有公凭,有手书,衙门里都有底。”谢兰台说,“买被拐卖的良人为妻,律上是有罪的。张家明知是买来的,还拿通奸谋杀去告人家,这叫诬告。诬告要反坐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,理了理袖子。
“学生又说,那一张去县衙闹的呈子上,按手印的有七位族老。呈子上白纸黑字写着「林氏与人通奸,谋杀亲夫」。万一这一条最后坐实了是诬告,按了手印的那七位,一个一个都得到堂上去说清楚,当初是看见了哪一桩奸情。”
李显拍了一下桌子:“族长怎么说?”
“族长当场就说,他老人家眼神不济,那张呈子上的手印,也记不清是谁按的了。”谢兰台笑了笑,“这一回他家堂屋里有炭盆,茶也是热的。学生出门的时候,听见后头有人去请那几位族老到祠堂说话。”
方夫子捋着胡子,哈哈笑了两声。
封先生没笑,只把谢兰台看了一眼。
秦墨已经把条陈写好了,三页纸,楷书写得一笔不乱,头一页列人证物证,第二页引律,第三页是按语。他写的时候手冻僵了,停下来揣进袖子里焐一焐,焐热了再写,写了大半夜。
他把第二页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《大靖律》,略人、略卖人为妻妾子孙者,徒三年。知情而买之者,减卖者罪一等。”
秦墨说话慢,一句是一句。
“违律为婚,当离之,不以夫妻论。诬告人者,各反坐。过失杀伤人者,各依其状,以赎论。年七十以上,犯流罪以下,收赎。”
裴湛接过去,一条一条往下捋。
“林三娘本是东平州良民,有公凭为证,是被略卖到张家的。张家明知是买来的,这门亲事,从头就不成立。”他说,“亲事不成立,她就不是张二的妻,张二也不是她的夫。这桩案子,就不是妻杀夫。”
“张家将她锁在柴房,每日一碗稀粥,夜夜施暴,是私禁良人。张二持柴刀要毁她的容貌,门框上有刀痕,柴垛里有柴刀,刀口对得上。她背后是柴垛,退无可退,随手摸着一根木棍去挡,一下打在额角——尸格上只有一处伤,由前而入,没有补第二下。”
他把那页纸放下。
“这是格拒之间,失手致死。依过失杀论,不是谋杀亲夫。”
敞厅里静了一会儿,灯芯烧得久了,结了一朵灯花,方夫子拿簪子挑掉了。
宗副山长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了口。
“我问你们一句。”他说,“若林三娘不是买来的,是张二明媒正娶,三书六礼,花轿抬进门的,这桩案子怎么断?”
没人答,宗副山长也不催,就那么等着。
裴湛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:“那便是妻殴夫致死。”
“律上怎么说?”
“斩。”
“柴刀一样在,刀痕一样在,身上的伤一样是四十多处。”宗副山长说,“斩不斩?”
裴湛没有再答,姜昭坐在灯底下,手指按在那页条陈上。
她一直以为,他们这几日在做的,是替林三娘把那一夜的真相找出来。
她挨了打,被人拿刀逼到墙角,她还了手,她本该没事。
可律上不是这么算的。
律上不管她挨没挨打,不管那一刀有没有砍到她脸上。
律上只管一件事:她和那个死了的人,是什么名分。是妻,打死夫就是恶逆,十恶里头的一条,凭你有多少道伤,一个“斩”字就到头了。不是妻,才轮得到去算那一夜谁先动的刀。
救了林三娘一命的,不是她在柴房里拼了命的那一下。
是三年前她在集口喝下的那一口甜浆。
是她被人拐了、被人卖了这件事,救了她。
她把手从条陈上拿下来,放在膝盖上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所以你们今日救她,”宗副山长说,“凭的是哪一条?”
“是她被卖的那一条。”姜昭说。
宗副山长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记住这个。”他说,站起身来,拿起桌上那盏灯,往后头去了。
他走了以后,敞厅里很久没人说话。
方夫子叹了口气,把怀里那只手炉掏出来,又揣回去。
封先生把那卷《春秋》翻开,又合上了。
李显抓了抓后脑勺,想说什么,看了看众人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,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黄豆,放进嘴里,嚼得嘎嘣一声,在一屋子的安静氛围中显得格外响。
过堂那一日,县衙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天阴得厉害,风从北边刮过来,刮得衙门口那两面八字墙上的告示哗啦哗啦地响。
看热闹的人缩着脖子,揣着手,一边跺脚一边往里探头,呵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大堂上换了新的蒲席,公案上一方青石的惊堂木,一只竹签筒,签筒里的签子漆成红黑两色。
周知县穿了一身青色的官袍,里头显见是套了厚棉袄,撑得官袍鼓鼓囊囊的,端端正正坐在公案后头,那张圆脸绷着,跟后堂里喝酒拍肚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。
游学一行人坐在堂侧的屏风后头,隔着屏风上的绢纱,看得见堂上。
屏风后头没有炭盆,方夫子把手炉揣在怀里,姜昭把另一只手炉递给了坐在旁边的陆衡。陆衡接过去,捧了一会儿,又递给了秦墨。
林三娘跪在堂下左边,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衣,头发拢在脑后,用一根木簪别着,脚上还是那双黑布棉鞋。张老汉、张家婆婆跪在右边。张家的族老来了两个,站在堂外阶下,裹着皮袄,拄着拐杖,一句话也没说。林大跪在林三娘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脑袋一直低着。
周知县拍了惊堂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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