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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昭听完,也只点了一下头。

“你怎么不争?”裴湛问。

“争什么?封先生说的有道理。”姜昭摊手说,“换了我是他,我也不信。”

她回了自己屋里,叫来阿柏。

“城里苏家的粮行,还有姜家那间药铺,你都去一趟。”她思索着,“粮行的掌柜是苏家二舅的人,你跟他说,仓房里的粮,能挪的挪一半出来,挪到后院空地上,拿芦席搭个棚子盖着。药铺那边,跟掌柜说,治跌打、接骨、退热的药,还有石灰、白布,这几日多备一些,都搁在前堂,别压在后头库房里。”

阿柏听得一愣一愣的。“少爷,好端端的,挪东西做什么?”

“你就说是我的意思。他们要问为什么,你就说我在路上听人说,这一冬雪大,怕压塌了仓房。”

“那搭棚子的钱……”

“从咱们那只钱袋里出。”姜昭说,“回头崔叔对账,我跟他说。”

阿柏揣着钱袋出去了,傍晚回来,说粮行掌柜起先不肯,嘟囔了半天,说挪粮要人工,搭棚要芦席,这一折腾少说十几贯,末了看在表少爷的面上,才叫伙计们动了手,一边挪一边骂,只不过骂的是阿柏。药铺那边倒痛快,掌柜只问了一句“小少爷要多少”,就叫人去备了。

那天夜里,姜昭没脱衣裳。

她把那领玄狐斗篷搭在床头,靴子摆在床边,鞋尖朝外,又把屋门的门闩拔了,只拿一只小板凳虚虚地抵着。所幸大家住的都是单间,屋里只有她一个人,没人问她为什么穿着衣裳睡觉。

她躺了很久,才睡着。

不知道睡了多久,一阵声音从地底下传来。

起先像是远处有车队走过,一大队车轮压着冻土,隆隆的,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,越滚越近,越滚越响。

姜昭在梦里听见了,睁开眼的时候,那声音已经到了脚底下。

然后地往上一顶,整张床往上一蹿,她整个人被颠起来,又重重地落回去。

紧接着才是晃,左右晃,前后晃,晃得屋梁嘎吱嘎吱地响,桌上的茶壶摔在地上碎了,窗纸一张一张地裂开。她翻身下床,一把抓过斗篷,蹬上靴子,一脚踢开抵门的小板凳,冲进了院子里。

边跑边喊了几声,快出来!地动了——

院子里全是土,屋檐上的瓦哗啦啦往下掉,砸在青砖地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
她站在院子当中,离每一面墙都够远,脚底下的地还在晃,晃得她站不稳,只能蹲下身,用两只手撑着地。

还没有人出来,隔壁那间的门还关着,是裴湛的房间。

她没多想,冲过去,拿肩膀撞门,门从里头闩着,撞了两下没撞开,第三下门闩断了,门往里一倒,她跟着扑了进去。

屋里全是灰,裴湛坐在床上,一只手撑着床沿,像是刚醒,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
“出去!”姜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别穿了,出去!”

姜昭今日爆发了平日没有的力气,裴湛叫她拽得一个踉跄,赤着脚跟着她冲出了门。

两个人刚跑到院子当中,身后那间屋子的前檐塌下来半截,瓦和土坯轰地砸在门槛上,扬起一大团灰。

裴湛回头看了一眼。

地慢慢不晃了。

院子里一片乱,阿柏从厢房那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时风从另一头过来,一手攥着一件鹤氅,一手拎着一双靴子,一过来就往裴湛身上裹,又蹲下去给他套靴子。

李显住的那间塌了一角,他是从窗户里跳出来的,光着膀子,只穿了一条中裤,冻得直跺脚,一边跺一边喊人。谢兰台是自己走出来的,身上还披着那件貂皮斗篷,脸色煞白,手里居然还拎着一只手炉。

“陆衡!”李显扯着嗓子喊,“陆衡!秦墨!”

秦墨从西头那间出来了,额角擦破了一块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往里指。

“陆衡在里头,梁下来了。”

李显冲了进去,姜昭跟在后头。陆衡那间屋子的一根檩条塌了下来,斜斜地压在床沿上,陆衡侧着身子卡在床和墙中间,檩条的一头正压在他左肩上。他咬着牙,脸上全是汗,看见有人进来,只说了一句:“别动那头,那头还顶着房。”

姜昭抬头看,那根檩条一头压在陆衡肩上,另一头还架在墙上,墙上头还压着一截椽子。

檩条要是从陆衡这头硬抬,那头一松,上头那截椽子就要跟着下来。

“李显,你抬这头,别往上抬,往外抬,抬一寸就行。”她继续吩咐,“秦墨,拿那张凳子来,垫在檩条底下,一寸一寸往里塞。”

李显蹲下去,两只手托住檩条,憋着气往外一送。秦墨把凳腿塞进去,塞进去一寸,李显再送一寸,秦墨再塞一寸。檩条离了陆衡的肩膀,陆衡从底下滑了出来,左胳膊耷拉着,一动也动不了。

前院那边,山长已经站在廊下了。

他身上只披了一件棉袍,头发散着,手里拄着那根竹杖,站在廊檐底下,离那几根柱子不远不近。封先生、方夫子、宗副山长都在他身边,方夫子的脚崴了,叫宗副山长扶着。

“人都在吗?”山长蹙眉问。

“都在。”裴湛说,“陆衡伤了肩膀,秦墨擦破了头,方先生的脚——”

“我不打紧。”方夫子说。

山长点了点头。

“伤着的,先挪到西边那间偏院去,那间是新修的,梁柱都好。没伤着的,先别乱跑。可能还会再来。”

话音刚落,脚底下又是一阵晃。

比头一回轻,可院子里还是响起一片惊叫。

东墙外头,驿卒家那一溜矮房里,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,接着是孩子的哭声。

姜昭和裴湛对看了一眼,径直找了过去。

驿卒一家住的矮房贴着驿馆的东墙,中间开着一道小门。

小门还在,门后头那一溜房子,塌了一大半。

吴嫂跪在废墟边上,两只手扒着土,指甲都扒劈了,一边扒一边喊。

她当家的前两日去州里送文书了,家里只剩她、婆婆,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。

“婆婆在里间!”她看见有人来,嗓子都劈了,“石头跟婆婆睡!”

里间塌了一半,另一半靠着东墙,墙还立着,房梁斜搭在墙上,底下撑出一个三角的空当。

空当里有人在哼声。

姜昭趴下去往里看,黑咕隆咚的,只能看得见一只露在外头的脚,那只脚上穿着一只旧棉鞋。

“婆婆!”她喊。

里头哼了一声,接着是孩子的哭声,哭得有气没力的。

“梁没断,”裴湛也趴下来看,“斜着撑在墙上。人能从这儿钻进去。”

“我去。”姜昭说,“我个子小。”

裴湛看了她一眼,没拦,把一盏灯笼接过来,递给她。

“我在后头。”他说。

姜昭把斗篷解下来,塞给吴嫂,自己趴在地上,一寸一寸往里爬。

碎土从头顶上簌簌地往下掉,落进她领口里,都是凉的。

爬了约莫一丈远,灯笼照见了人。

一个老妇人侧躺在地上,一条腿压在一截倒下来的土坯墙底下,脸色蜡黄,嘴唇发青。

她怀里搂着一个孩子,孩子脸蛋烧得通红,闭着眼,一抽一抽地哭。

姜昭先去检查那条腿。土坯压得不重,只压着小腿,她拿手一块一块往外抠,抠开了,那条腿软软地摊在那里,小腿当中往外拐了一个不该有的弯。

姜昭心凉了一半,断了。

她回头喊:“裴湛!婆婆的腿断了,得抬!”

裴湛已经爬到了她身后,先把那孩子揽过去,裹进自己的鹤氅里。

两个人一个托头,一个托腿,把老妇人一点一点往口子那边挪。

挪到离口子还有几尺的地方,吴嫂在外头已经伸进一只手来接了。

脚底下又动了,这一回是左右晃,晃得很急。

头顶上那根斜着的房梁吱嘎一声,往下沉了半尺,撑着它的那面东墙,从当中裂开了一道缝,上半截往外一歪,轰的一声倒了下去。

倒下去的是外头那一面。

灰土扑了一脸,等灰落下来,姜昭睁开眼,灯笼灭了,四下里一片漆黑。

她伸手往外摸,摸到的是一堆乱砖和土坯,把他们爬进来的那个口子堵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