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救援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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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陵城塌了一大半。
出了驿馆的门,姜昭站在街口,半天没挪步。
一条街望过去,土坯房倒了十之六七,剩下的也是墙歪梁斜,门窗都震脱了框,一户一户的房顶都塌陷下去。
街上到处是人,有的坐在自家废墟上发呆,有的拿手扒着土找东西,有的抱着一床被子、一口锅,不知何去何从。
一个妇人跪在一块门板边上,门板上躺着一个人,拿一块破席子盖着头,她的双眼红肿,手紧紧抓着席子的一角,一旁谁来劝都不松手。
天又冷回来了,一夜之间,地动前那股暖和劲儿散得干干净净,北风从城门口灌进来,卷着土和灰,刮在脸上生疼。
街边的水洼结了一层冰,冰底下冻着碎瓦和一只小孩的虎头鞋。
县衙的大门还立着,门楼却塌了半边。大堂前头的院子里挤满了人,差役们跑进跑出,嗓子都喊哑了。王知县站在大堂的台阶上,一身青袍沾满了泥,帽子不知哪里去了,头发拿一根草绳胡乱扎着,两只眼睛熬得通红。
裴湛站在他身边,右手拿白布缠着,吊在胸前,身上换了一件不知谁的旧棉袍,大了一圈,袖口挽着。他正低头看一张纸,看见姜昭进来,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落回纸上。
“姜兄弟来了。”王知县看见她,像是看见了救星,“山长派人回话,说你醒了,我就……你坐,你坐,没有椅子了,你先将就站着。”
他把手里那张纸递给她。
是一张清单子,姜昭逐条看下去。
县里常平仓的粮,开仓了,可账上的数和仓里的数对不上,实存不到三成,按眼下这个放法,撑不过五日。王知县已经派人往州里报灾,请追加赈粮,驿马一来一回,最快也要五日,州里批下来,再调粮、装车、运过来,又得几日,时间不等人。
全县三班衙役加起来不到六十人,要救人、要看守粮仓、要巡街防盗、要防火,一个人掰成三瓣也不够用。
县里的郎中,连同药铺坐堂的,一共三个,伤号却有几百,甚至更多。金疮药、接骨的夹板、退热的药,头一日就都用光了。
城外的村子更惨,房子倒了十之六七,眼下城里都还没救完,城外就更顾不上去看了。
“城里几家大户,”王知县的声音低下去,“门都关着。我叫人去敲,都敲不开。都说自家也塌了房,旁的顾不上。”
“他们是顾不上,还是在怕?”裴湛问。
王知县苦笑了一下。“都有,开了仓,灾民一涌而上,县里就这点人手,谁拦得住?前朝有过饥民抢大户,抢到最后把人家房子都点了。他们怕的是这个,我能理解。”
姜昭把那张单子折起来,想了片刻,才开口。
“大人,我外祖家在城南有一间粮行,我本家在城东有一间药铺。我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阿柏在门口等着,姜昭一出来就带着她去了城南。
苏家的粮行在一条宽街上,门脸是三间青砖瓦房,眼下塌了一间。后院的仓房全塌了,房梁压在粮囤上,粮食流了一地,还混着土和碎瓦,伙计们正拿簸箕一点一点地往外铲。
可后院空地上,一溜芦席棚子还立着。
棚子拿杉木杆子撑着,顶上铺着三层芦席,四面拿绳子拽在木桩上。地动那阵,棚子晃得东倒西歪,塌了一角,但没倒。棚子底下,码着整整齐齐的粮袋。
粮行的掌柜姓钱,五十来岁,一见姜昭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表少爷,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表少爷,您是神仙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姜昭把他扶起来,“我不是神仙,我也是运气好,棚子底下还有多少粮?”
“正好一半。”钱掌柜说,“表少爷叫挪一半,小的就挪了一半。约莫四百来石。仓里压着的,如今能扒出来的,估摸还有一百石。”
一共五百石。
姜昭快速计算,现在晋陵城里受灾的,少说几千口。一口人,一日半升米熬粥,可以吊着命,一千口人一日五石,五千口人一日二十五石。
五百石,勉强能撑二十日。
但也够等到州里的粮了。
“开仓放粮。”她看着钱掌柜,“先搬到县衙去,交给王知县,紧接着帮着熬粥,先分给县里的老人、孩子和伤号。”
钱掌柜的脸白了一下。
“表少爷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这是苏家的粮,五百石,也就是五百多贯的本钱。小的做不得这个主,得先写信请示二爷——”
“现在写信去两浙,一来一回得一个多月。城里的人等不了一个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批粮,记在我的账上。你照实写信回去,就说是姜家二房的昭哥儿做的主,钱从二房出。二舅要是怪罪,让他去找我娘。”
钱掌柜张了张嘴,看了她半天,终于一跺脚。
“成!”
他转身冲着院子里那些伙计吼了一声:“都别铲了!赶紧套车!搬粮!”
姜昭从粮行出来,又去了隔壁,隔壁是苏家的布庄,铺面没塌,掌柜的正带着人往外抢布。姜昭没多说,只问了库里还有多少粗布、多少麻布,都拉到县衙去,裁成绷带,剩下的搭棚子用。
姜家的药铺在城东,铺面塌了一半,可前堂那几排药柜是好的。
治跌打、接骨、退热的药都在前堂,石灰一袋一袋码在柜台底下,白布一匹一匹摞在柜台上头。
药铺掌柜是个瘦高个儿,脸上还带着灰,看见姜昭,先作了一揖,话说得比钱掌柜利索。
“小少爷,药铺这里有的,您只管拿。”他看了眼里屋,“铺子里原先有个坐堂的先生,地动那夜叫砸伤了胳膊,手指还能动弹,还能说话,能开方子。小的这就叫人把他抬到县衙去。”
回到县衙后,人也陆续回来了。
谢兰台今日是带着山长的名帖出去的,山长在偏院里写了七张名帖,一张一张写好,盖上他那枚“青麓沉氏”的小印,交给谢兰台,说:“晋陵城里有头脸的人家,我认得五六家,他们也认得我。你去敲门,门若开了,你说什么,他们都得听着。”
谢兰台这一去就是大半日,回来的时候,他那件雪青锦袍的下摆已经成了土黄色,貂皮斗篷不知哪里去了,身上裹着一件粗布棉袄,嘴唇冻得发紫,可身后跟着三辆车,车装满了米、布和炭。
“开了三家的门。”他在炭盆边上蹲下来,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,烤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“学生跟他们说,沉先生的名帖在这儿,沉先生人也在晋陵。这时候开了仓,是乡里的义举,王知县要上报州里旌表的,往后县志里有他家的名字。这时候不开,等灾民饿急了,强闯进去,那就不是义举,是祸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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