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寰堂辩论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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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时之间,东西两边谁也顾不上几希不几希了。
章世勋坐在那里,没起身,只冷笑了一声。
“孙兄这话痛快。学生只问一句。孙兄将来中了举,做了官,朝廷赐下田来,孙兄自己种,还是租给旁人种?租出去了,租子收不收?到那时候,孙兄的孙子坐在这寰堂里,是不是也要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:拿佃户的租子盖楼?”
孙大川一个字也没接上来,外圈的叫好声断了一截。
内舍这一圈里,展鹏举挠了挠后脑勺,站起来半截,又觉得不像样,干脆整个人站直了。
“我家开车马行的,不懂这些大道理。”他咧着嘴,“我就知道,坐轿子的嫌赶车的一身汗味,赶车的嫌坐轿子的太沉,压得车轴吱吱响。可大家走的是同一条路,踩的是同一个坑,车要是翻了,坐车的、赶车的,谁也跑不了。”
满堂先是一愣,接着笑开了,东西两边都有人笑。
焦长风跟着站了起来。他一站,前后左右都矮了一截。
“我家几辈子当兵。”他嗓门大,震得窗纸嗡嗡响,“边关上,不问你是谁家的儿子。一箭射过来,世家子弟流的血,跟佃户的儿子流的血,一个颜色。”
这一回没人笑了。
那把泥金扇“啪”地合上了,范承瑾坐直了身子,扫视外圈的人,“说来说去,都是些意气话。这天下要是没有世家撑着,早就——”
“早就怎样?”裴湛开口了,声音也没抬。
“范兄上头那位入仕的老太爷,当年是挑着一担柴进的城,在书肆门口替人抄书,抄了七年才换来一个秀才。”他这才偏过头,朝范承瑾看了一眼,眼神淡淡的,“这一段,贵府的家谱上记着,兄台不如先回去翻一翻?说到底,世家也不过是早几代的寒门。”
范承瑾脖颈瞬间红了,那把泥金扇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,才慢慢放了下去,
里圈有人低下头,外圈的人看了看裴湛,又看了看范承瑾,都忘了叫好。
姜昭身边的张惟明站起来了。
他站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姜昭仰起侧脸看他,同住了半个多月,她还是头一回见他主动在讲会上站起来。
“诸位越争越远了。诸位争的是门第,先生问的是人跟禽兽。”他声音不高,每句话都说的很清楚,“章兄方才引了“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”说只有读书人才守得住那一点。可孟子这句话后头还有一句,学生替章兄念完: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伦,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孟子是拿舜做例子,舜明白万物的道理,懂得人和人之间该怎么相待,他行仁义,是从心里自然而然这么做的,而不是做给旁人看的。”
一口气说了大段,他停了一停,接着说。
“孟子举的君子,是舜。可舜原本就是个在历山种地、在雷泽打鱼的人,他家里更没有藏书楼。章兄说那一点只有读书人守得住,那舜守住的那一点,是读了谁家的书得来的?”
寰堂里一下子静了。
章世勋微微蹙眉,但没出声继续驳。
裴湛侧过头,往张惟明那边看了一眼,眉梢动了动。“这一条,我没想到。”
张惟明的耳根一下子红了,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还在微微地抖。
姜昭看着他,莫名跟着他紧张。
孙大川打了鸡血般,又跳了起来。
“张兄说得好!”他一拍大腿,嗓门比方才还高,“什么君子,什么世家!读书明理的君子,我倒是知道几个......京里那些世家子弟,吃饱了撑的,好的是龙阳!放着好好的姑娘不要,专要那细皮嫩肉的小倌,养在外头,比养外室还上心。这也叫守得住那一点?这才叫禽兽行径!”
外圈先是一静,接着哄地笑了,有人吹了一声口哨。
里圈和内舍那一圈,好几张脸一下子变了颜色。
谢兰台脸上的笑僵在了脸上,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说这个,眼中涌出一丝怒气。郑谦益的脸由红转青。里圈几个世家子弟,有人别过脸去,有的紧盯着孙大川。
讲台上,颜先生没出声,他拄着杖,眯着眼,往堂下看着,像是在等人反驳。
张惟明还站着,他耳根的红褪了,身侧那只手慢慢握了起来。
他没有驳,垂着眼睛,慢慢坐了下去,把膝上那卷书卷起来,拿绳子缠紧了。
姜昭看着他,忽然想起许多零零碎碎的事,他跟谁说话都隔着一步远,客客气气,进退有度,同窗约他论文,他不推,也从不多留。还有一回夜里,两个人都没睡,隔着竹屏风各点一盏灯看书。屏风那头,他在小声读《诗》,读得很轻,一句一句的。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,子宁不嗣音”
读到“纵我不往,子宁不嗣音”时,那边的声音断了,半天没接下去。她抬头往屏风缝里看了一眼,灯底下,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她那时只当他是读书读入了神。
这会儿,她好像懂了。
满堂的笑声还在往耳朵里钻,姜昭把怀里的书递给了裴湛。
她站了起来,外圈的笑声零零落落地停了,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。
姜昭冲讲台作了一揖。
“颜先生,学生有一问。”
颜先生的眼睛睁开了一些。“问。”
姜昭转过身,看着孙大川。
“孙兄方才说,好龙阳就是禽兽行径,拿这个来分人跟禽兽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清清楚楚,“学生想请教孙兄:禽兽要不要吃东西?”
孙大川一愣。“自然要。”
“那禽兽要不要找伴儿,公的配母的?”
“……要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姜昭点点头,“告子说,食色,性也。吃饭,找伴儿,是天生的。人要,禽兽也要。这是人跟禽兽一样的地方。今日先生要我们找的,是人跟禽兽不一样的那一点。孙兄拿人跟禽兽一样的东西,去分人跟禽兽,这一刀,怕是砍错了地方。”
东边有人“哦”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了嘴。
孙大川的嘴张了张。“我说的是.......”
“学生知道孙兄说的是什么。”姜昭没让他说完,“孙兄说,喜欢男子,就是禽兽。那学生再问一句:喜欢女子的,就都是人了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去年冬天游学,学生在清河县见过一桩案子。一个汉子,花二十贯钱买了个媳妇,锁在柴房里,一日只给一碗稀粥,夜里拎着柴刀进去,要划烂她的脸。这汉子喜欢的是女子,一点不差。孙兄说,他守住那一点了么?”
寰堂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“人跟禽兽差的那一点,孟子自己说得明明白白:见人受苦会心疼,做了坏事会羞愧,懂得谦让,分得清对错。就这四样。”姜昭看着孙大川,眼睛一下也没挪开,“所以分人跟禽兽,不在他喜欢谁,在怎么待人。情之所钟,不伤人,不欺人,不强人所难,这就是守住了。”
姜昭顿了顿,提高声量继续说,“反过来,强逼人、羞辱人、拿人当牲口使唤,那才是把那一点丢了。情志所起,各有归处。只要发乎情、止乎礼,不损人不碍俗,便算不得失德。”
她身侧,张惟明一直垂着的眼睛,慢慢抬了起来。
姜昭吐出一口气,“倒是把人家的私事拿出来,当着满堂的人取笑,拿它当刀子去扎人的......孙兄,刚才我说的四样里,做了坏事会羞愧那一样,如今是在谁身上丢了?”
孙大川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。
裴湛站了起来。
他站在姜昭身侧半步,比她高出一个头,影子正好落在她肩上。
“孙兄方才那一句,若是驳世家,在下听着。”他看着孙大川,口气平平的,“可孙兄既然要论什么是禽兽,那该论的,是禽兽做不出来、只有人才做得出来的恶事:设局害人,借刀杀人,拿旁人的私处做把柄,攥在手里一辈子。禽兽争食,抢完了就散了,从来不会记着这笔账,也不会想着日后再拿出来要挟谁。”
他顿了一顿,“会记账的,只有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,满堂静得听得见窗外的蜂子在紫藤花上嗡嗡地响。
谢兰台也站了起来,脸上恢复了平日的笑,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。他冲讲台作了个揖,又冲孙大川拱了拱手。
“孙兄一时心急,话说岔了,在下明白。”他的声音清亮,不急不慢,“今日先生问的是人禽,孙兄心里憋着的,其实是穷人跟富人。这一份不平的气是真的,在下不敢说孙兄不该有。只是昭弟所言,孙兄这一刀,今日是砍错了地方,砍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。”
他微微一笑。
“世家里有不成器的子孙,寒门里也有。世家里有守得住的,寒门里更多。方才陆兄说他家老伯分麦种,在下听着,心里是服的。那一点守不守得住,看的是这个人,不在门第。孙兄说是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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