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送亲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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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六一早,巷子里一阵马蹄响。
一匹枣红的新马,鞍子上镶着银,一路招摇过市,停在姜家门口。马上的少年穿一件宝蓝缎面的棉袍,帽子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珠子,还没下马,就扯着嗓子喊开了:
“姜昭!姜昭!你给我出来!”
门房的老仆探出头,一看是他,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:“程小少爷,我们少爷在后头呢,您里边请——”
“我不进去!”程瑞翻身下马,缰绳往老仆手里一塞,“叫他出来!两年了,一封信回我三行字,三行!我倒要看看,北边的风把他吹成个什么样子了!”
姜昭从二门里走出来。
程瑞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看她,看着看着,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比我还高了?”
“你怎么还是这么矮。”
“我长了!”程瑞跳上一级台阶比了比,还是矮小半个头,又跳上一级,这才比她高了,满意地拍拍她的肩,“你看,我比你高。”
“阿瑞,你个子没长,倒是越发会耍赖了,你现在是站在台阶上。”
“不管,那也是高。”
他从台阶上跳下来,从马鞍边上解下一只布包,往她怀里一塞。
布包里是一只笔洗,青白釉的,巴掌大,口沿歪了一点,釉面上鼓着两个小泡。
“我烧的。”程瑞说,“我哥说是次品,要砸掉,我抢下来的。”
“次品送我?”
“你懂什么。正品是窑上的,次品才是我的。”
姜昭把笔洗翻过来,底下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瑞”字,刻得太深,差一点把胎刻穿了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程瑞一摆手,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,“还有,我先跟你说好。过了十六,你就是我家亲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辈子完了。”程瑞说。
那一日,两个人在姜昭的院子里窝了一整日。
程瑞从他爷爷的酒窖里偷了一坛陈年花雕,两个人一人倒一小盅,抿一口,辣得龇牙咧嘴。
“阿瑞,”姜昭放下盅子,“你们窑上,有没有小香盒?”
“有啊。青白釉的,盖子上刻缠枝花,装香饼子正好。”程瑞拿袖子抹了抹嘴,“你要那个干嘛?你又做新香了?”
“送人。”
程瑞把盅子往桌上一搁:“送谁?”
姜昭低头剥一颗花生:“永安的一个朋友。”
“裴湛吧。”程瑞想都没想。
她剥花生的手停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给我的信,统共三行。”程瑞竖起三根指头,一根一根往下扳,“一行我都好,一行勿念,剩下那一行,回回带着裴兄两个字。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,倒知道他是京兆的解元,入冬还咳了半个月!”
姜昭把花生仁丢进嘴里:“那下回我写四行。”
“我不稀罕。”程瑞把盅子往桌上一搁,身子探过来,“我不管,他有的,我也要。要你合的。”
“你如今自己都挣钱了,不会上我家铺子里买去?”她把花生壳拨到一边,“我爹合的比我好。”
“你爹的香如今满城都在抢,铺子门口天天排队。我爹、我大伯,连我爷爷都用。”程瑞往椅背上一瘫,嘴撇下来,“我也想用,我娘不让。说那几味太老成,我一熏上,活像偷穿了我爹的袍子。”
姜昭笑了,拿起酒坛子给他添了半盅。
“回头我跟我爹说,叫他合几款,专给你这样的小公子用。”
“谁是小公子!”程瑞瞪她一眼,瞪完了又凑过来,“要清的,别太甜。”
“行,照着炊饼合。”
程瑞抓起一把花生壳要砸她,手举到一半,自己先笑了。
“香盒你记得给我挑一只好的。”姜昭把那只歪了口的笔洗往案里头推了推,“不许给他次品。次品给我就行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程瑞下巴一抬,“次品是我亲手烧的,他想要还没有。”
窗外的湘妃竹叫风吹得沙沙响。
石缸里那两尾红鲤不知怎么浮上来了,在水面上吐了一个泡,又沉下去。
姜蕙出阁的日子,定在正月十六。
正月十五那一夜,姜昭去了姜蕙的院子。
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,廊下堆着贴了红纸的樟木箱子,丫鬟婆子进进出出,箱子盖开开合合。
里屋窗下,姜蕙坐在书案后头,嫁衣搭在衣架上没动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正拿笔一行一行地勾。姜昭一只脚才迈进门槛,身后一阵风,钱惠娘抢在她前头进去了。
“我就知道!”钱惠娘两步到了案前,一把抽走账册,“明日就上轿的人,眼睛熬红了,盖头一掀,叫程家人看一对兔子眼?”
姜蕙伸手去够:“娘,就差腊月那几页........”
“差着。”钱惠娘把账册往胳肢窝底下一夹,“往后有你看的时候,程家的窑够你看一辈子。今晚给我安安生生待着。”
她一转身看见姜昭,下巴朝书案一点:“昭哥儿,替我看着她。她再摸算盘,你就喊。”
“喊什么?”
“喊大伯母,姐姐又算账了。”
钱惠娘夹着账册风风火火走了,门帘子叫她带得晃了半天。
姜昭把怀里一只扁扁的楸木匣子搁在书案角上,在姜蕙对面坐下,拿指头敲了敲空出来的那块桌面。
“明日就出门了,怎么还看账本?”
“最后一回了。”姜蕙把笔搁回笔架上,“我娘这几年的账都是我帮着对的。我走了,她得另找人,我想给她留一本清账。”她朝门帘那边看了一眼,嘴角一弯,“拿走也没用。茶庄腊月那几页,她自己对不平。”
“程家那边,”姜昭问,“让你看账吗?”
姜蕙没答,耳根先红了。她又回头看了看门帘,才从坐褥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,推过来。
蓝布封面,里头是另一个人的字,方方正正,一笔不苟,写的是窑上的账:进高岭土多少担,釉料多少斤,柴多少捆,开了几窑,正品几成,次品几成。
“程伯母让他抄的,西窑去年一年的账。”姜蕙的手指头绞着帕子角,“叫我先看着。过了门,头一年跟着她跑窑上,第二年,西窑的账交给我。”
姜昭翻了两页,抄账的人自己拿朱笔圈出一处,旁边一行小字:“此处柴数与窑数不合,我也不知为何,你看看。”
“你看看。”姜昭念出了声,“他倒不见外。”
姜蕙伸手来夺,没夺着,脸上红了一片:“是腊月那两窑。天冷,柴要多烧三成,他把腊月的柴数跟八月的窑数写在了一处。”
“你告诉他了?”
“还没有。明日告诉他。”
“明日头一句话,同新郎官说柴数?”
姜蕙愣了愣,拿帕子掩住半张脸:“……那就后日。”
册子末一页夹着一张单子。
姜昭抽出来看:西窑账房原先的窗朝北,已经换到朝南那一间;上窑的路,第二道坡雨天滑,要穿厚底的鞋;看火的老师傅嗓门大,不是骂人,你不必怕。一条一条拿小楷列着,末了一句:“还缺什么,你添。”
姜昭把单子原样夹了回去。
“姐姐,自定亲到如今,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“哪有这样问的。”姜蕙低下头,拿指尖去抹桌面上并没有的灰,“三年了,年年来拜年,坐在下首,茶喝得比谁都急,话统共没说满十句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话全写在纸上了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帕子又掩了上去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。
姜昭往椅背上一靠,也跟着笑。
她长到这么大,头一回看见这位姐姐脸红。
外头有婆子在喊,问那一对青花梅瓶装哪一只箱子,另一个应了一声,脚步声又远了。
“不说我了。”姜蕙把册子收回坐褥底下,“你们书院,策论都考些什么?”
“什么都考。漕运、盐法、边备、赈灾。上个月写的是常平仓。”
“你写的什么?”
姜昭没讲仓,只拣了一件说:有本旧账,驿站的马料一年报了三回,三回的数一样,一两一钱都不差。有位做过通判的老先生,看了三个月才看出来。
姜蕙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个容易。马料要看季节。冬天没青草,全靠干料,吃得多;夏天有青草,干料吃得少。三回报得一样,要么是马不吃草,要么是账是抄的。”
姜昭撑着下巴,听得入神:“骡子吃得比马多,还是少?”
“少。”姜蕙从笔架上抽了支笔,拿笔杆点了点她,“骡子耐粗,一匹马的料,够一头半骡子吃。我娘的铁矿上有骡子,骡子的料账,我对过两年。”
“那位老先生看了三个月。”姜昭说,“下一篇策论我就这么写:做过通判的,不如喂过骡子的。”
姜蕙拿笔杆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。
那只手收回去,搁在桌沿上,中指的指节上有一个小小的茧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
她把书案角上那只楸木匣子推了过去。
“新婚礼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备的。”
姜蕙拨开匣扣。
上头一层是一只小算盘,紫檀的框,十三档,算珠是象牙的,巴掌大,能揣进袖子里。底下压着一本空账册,青布面,里头一个字也没有,只有格子。
格子是姜昭拿尺子一道一道画的。横着一行是一个月,竖着一栏一栏:窑次、柴、土、釉、正品、次品,最后一栏空着,栏头写了两个字:“备注”。
姜蕙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腊月那一行,手停了。
柴数和窑数在同一行上,挨着。
“这样写,”姜昭说,“腊月的柴,就岔不到八月去了。”
姜蕙没抬头。她把那一页按平了,拿指腹顺着那一道道墨线摸过去,摸到“备注”那两个字,停住了。
“这一栏写什么?”
“写姐姐看出来、旁人看不出来的。”
姜蕙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一圈,别过脸去,拿帕子擦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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