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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里,日头一天比一天毒。

御街北头那家首饰铺子,门前搭着竹篷,篷底下的青砖泼过水,还是叫晒得发白。铺子里倒凉快,柜台后头搁着一盆冰,冰面上丝丝地冒着白气。

兄弟三个进门还没站稳,姜砥已经把一支金钗举到了窗下的亮处,转了半圈。钗头是金丝累成的一朵牡丹,花心嵌着一粒珍珠,日头一照,花瓣上的金丝根根都亮了起来。

“这一支好!”

掌柜在柜台后头笑得眼角挤出了褶子:“这位爷好眼力,这是小店压箱底的。累丝是苏州老师傅的手艺,京里做得这么细的,找不出三家。”

“听见没有?压箱底的。”姜砥冲大哥晃了晃钗,又冲掌柜抬下巴,“那对镯子,还有里头那只镜奁,都拿出来瞧瞧。”

掌柜应得飞快,伙计一趟一趟往外捧,柜台摆满了,又搬来一张小几挨着摆。

姜昭靠着柜台看了一阵,到底没忍住:“二哥,你这是要把半个铺子都搬回去?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姜砥理直气壮,“金灿灿的首饰,哪有姑娘家不喜欢的?”

姜昭斜睨着他,眼里全是笑:“说得跟你给姑娘送过似的。”

姜砥一噎,耳根慢慢红了,手里那只镯子攥得紧了些:“我……是没送过。可大伯母、娘、三婶,哪个不喜欢?”

他说着,把镯子往大哥手边推了推:“再说了,拿不准她喜欢哪一样,那就都买。这么多里头,总有一样她中意。”

姜昭还要回他,一转头,大哥已经不在柜台跟前了。

姜砚站在靠墙那排木架边上,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只香盒,托在掌心里。

盒子是黄杨木的,不过巴掌大,盖面上浅浅刻着几竿竹子,竹叶斜着出去,刀口干干净净。他拇指顺着那几片竹叶抹过去,另一只手不觉按了按腰间的荷包。

姜砥凑过来,看看那只小盒子,又回头看看满柜台金灿灿的东西:“大哥,就这个?一盒竹子?”

姜昭伸手揭开盖子,里头空空的,只有一股黄杨木的清气:“里头装什么香?”

“先空着。”姜砚把盖子合回去,“她喜欢什么香,问过了再配。”

姜昭瞧着他,眼睛一弯:“大哥,你是不是一进门就相中它了?”

姜砚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,没答。

姜昭便知道猜着了,凑过去压低声音:“那你还让二哥挑了那么久?”

姜砚往柜台那头抬了抬下巴。

姜砥又把那支牡丹钗拿起来了,举着跟掌柜比划成色,说得眉飞色舞。

“看他挑得高兴。”

过了两日,姜知让和苏梧带着他们仨,去了傅家。

傅家的宅子不大,进门绕过影壁就是正院。葡萄架底下压着一口青石缸,缸里开了一朵白睡莲。正逢六月里各家晒书,廊下铺开了竹席,傅家晒的书比别家都多,竹席一直铺到了廊子拐角。

傅维躬一身半旧的鸦青直裰,站在正厅门口迎人。傅夫人站在他身边,气色比在平江时好了许多,拉着苏梧的手往里让,头一句就谢她先前托人送去的那几味药。

傅明姝跟在母亲身后,上前见礼。

她穿一件浅碧色的褙子,发间只簪了一支金钗,钗头不大,样式也旧了。姜昭多看了一眼,认了出来是从前娘给她戴的那只,苏梧也瞧见了,眼睛弯了弯,没说什么。

礼到姜砚跟前,傅明姝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姜砚还了礼,也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藏都没藏。

傅明姝先垂下了眼,跟着傅夫人的吩咐,往后头照看晒着的书去了。姜砚的目光送她到廊子拐角,才收回来。

众人落了座。傅维躬不绕弯子:“今日亲家来了,正好把日子商量定。”他转向姜砚,“船场那边,你什么时候走得开?”

“开春以后南风起,往北的船多,坞里最忙。”姜砚欠身道,“过了九月只剩些修补的活,有工头盯着就行。”

苏梧接着道:“我们家老太爷来信说,冬至前后天要是好,就来京里过年。”

“爹那个腰经不起赶路。”姜知让摇头,“为赶日子叫他上路,路上有个闪失,这个亲也成得不安生。”

傅维躬点点头:“定在十月如何?运河还没封冻,天也不冷不热。老太爷要是想来,九月里慢慢动身。身子不便,也不耽误这边。”

姜知让拱手:“就依亲家。”

满厅的人都松了口气。

姜昭偏过头去看大哥,姜砚正端起茶盏往嘴边送,盏里的茶早喝干了,他照样端着,端到嘴边才觉出来,又若无其事地搁了回去。姜昭拿袖子挡住了嘴。

日子有了,两位夫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,从迎亲的路说到嫁妆单子,一桩接一桩。姜砥起先还听得两眼放光,听着听着,眼神就飘到窗外的葡萄架上去了。

姜昭拿胳膊肘碰了碰他,他才回过神,歪过身子压着嗓子问:“成个亲,这么多事?”

姜昭也压着嗓子:“二哥,这才说了一半。”

姜砚坐在另一边,侧过脸瞧了瞧二弟,眼里带着笑,又转回去接着听,听得比谁都仔细。

傅维躬在上首坐了一阵,插不进话,端起茶盏又搁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向苏梧:“他们成了亲,冬天屋里暖不暖?”

苏梧没料到他问这个:“屋子里都有地龙。”

“她从小跟着我,走一处,搬一处,住的都是衙门后头的屋子,窗缝漏风。”傅维躬的手在膝上摩挲了两下,“冬天她在屋里写字,砚台里的墨都冻上了。”

傅夫人瞥了他一眼:“你倒记得这个。在平江那年,书房窗纸破了大半个冬天,你对着卷宗一回也没瞧见,还是丫头自己找纸糊上的。”

傅维躬咳了一声,没辩。

苏梧笑着接过去:“傅大人放心。东厢给明姝添了一间书房,跟砚哥儿画图那间分开,她的书搁进去,谁也不动。”

姜砥一下子坐直了:“大哥当初也是这么说的!他那间屋里的东西,也不许人乱动!”

满厅的人都看向姜砚。姜砚端着那只空茶盏,坦然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傅维躬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端起茶盏,这一回喝了一大口。

说到宾客,苏梧发愁江南那头捎礼的人多,得回礼。

姜昭便出了个主意:做些巴掌大的素木匣子,里头搁一小包大伯母茶山上的茶,一块自家铺里配的香饼,再搁一枚大哥从登州海滩上拣来、磨亮了的小螺。

傅夫人眼睛一亮:“京里的人家,多半一辈子没见过海。收着一枚螺,往耳朵边上一搁,还当自己听见海了。”

傅维躬只道:“做小些,素些,别做得满城都知道。”

姜昭欠身道:“学生记着。”

两位夫人的话头又碰到了一处。傅夫人说着说着,瞧了姜砚一眼,像是这才想起来:“明姝在后头收书,那几箱沉得很。砚哥儿要是不嫌,去搭把手?”

姜砚起身行了礼,跟着丫鬟往后头去了,步子迈得比进门时快。

姜砥的屁股也离了椅子:“我也去——”

苏梧伸手在他袖子上一拽:“你坐着。”

后院比前头凉快。

墙角一棵老槐,树荫斜斜地铺过半条廊子,檐下的竹席上还摊着没收的书,风一过,书页自己翻过去一两张。槐树上的蝉叫一阵,歇一阵。

傅明姝蹲在竹席边上,正把一册书往回合。
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那册书就停在了半合的地方。

两个人隔着一条竹席,谁也没先开口。

姜砚看着她,嘴角先松开了。傅明姝把书抱在怀里,站起身来:“我娘叫你来的?”

“说书沉,叫我来搭把手。”

傅明姝看了看竹席上那几摞,笑了:“书是不轻,可也没沉到要劳动你的地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姜砚也笑,声音放低了些,“可难得见你一面,总不能在前厅坐一整日,一句话也没跟你说上。”

这几年两人一南一北,面没见上几回,书信却没断过,信里什么都说,一点也不生分。可当着面,听他把话说得这么直,倒还是头一回。

傅明姝脸颊有些红,低头去理怀里那册书的书角,理了两下,把一函塞到他手上:“那就搬吧。搬完了,再说话。”

姜砚抱着书往屋里送,瞥见签子上除了书名,还添着一行小字,记着哪年在哪个县买的。

“每一部都记着在哪儿买的?”

“搬家的时候,书最容易丢。”傅明姝道,“记着在哪儿买的,丢了也知道上哪儿再找。”

姜砚把那函书码好,回过头看她,她正弯腰去拾另一函,鬓边那支旧金钗晃了一下。

他没再问,转身进了屋。

书搬完了,竹席上空出一大块。两人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,中间隔着一函没收的书。姜砚从袖子里取出那只小布包,递过去:“给你的。”

傅明姝解开布包,托出那只黄杨木盒子。

看到盖面上那几竿竹子,她的目光不由往他腰间落去。

他腰上挂着那只青布荷包,角上一枝竹子,丝线已经叫手摸得起了毛。

傅明姝看了那荷包一会儿,又低头看手里的盒子,拿指尖顺着竹叶的刻痕慢慢描了一遍。

“你挑的这一只,”她轻声道,“我很喜欢。”

姜砚脸上的笑一下子漫开了:“我还怕你嫌它素。”

“素才好。”傅明姝又瞧了一眼他的腰间,“倒是那荷包,都旧成这样了,怎么还不换?”

姜砚低头看了看,“换不了,里头那道隔,线坠搁进去正正好,别的荷包没有。”

傅明姝抿了抿嘴:“早知道你天天挂着,当初该绣得细些。那枝竹子,我拆了三回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左边那片叶子,针脚比别处密。”

傅明姝抬起眼:“你连这个也看?”

姜砚叫她问得一顿,目光往槐树那边偏了偏,又转回来,笑着认了:“天天挂着,哪能不看。所以在铺子里一看见这几竿竹子,就挪不开眼了。”

风从廊下穿过去,竹席上一页书翻过来又翻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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